鐵道部的大食堂,人聲鼎沸。
午飯時分,這裡是整棟大樓裡最熱鬨的地方。
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混雜著天南海北的口音。
放眼望去,食堂裡約有一半以上的人都穿著深藍色的鐵路工作製服。
樣式略顯老舊,但穿在他們身上,卻顯得格外精神。
他們胸前彆著一枚精致的火車頭樣式徽章,那是鐵道部獨有的標誌。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自豪感。
那是一種身為“鐵老大”一員,與生俱來的驕傲。
劉清明跟在項辰光身後,感受著周圍投來的好奇打量。
他一身便服,在這片藍色海洋中,顯得格格不入。
項辰光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步履從容,徑直穿過擁擠的人群,沒有去打飯窗口,而是領著劉清明拐進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這裡有幾個用木板隔開的小包廂。
項辰光推開其中一扇門,示意劉清明進去。
包廂不大,一張方桌,四把椅子,陳設簡單。
隔音效果很一般,外麵嘈雜的人聲依舊能隱約傳進來,不過比起大堂,總歸是清靜了不少。
兩人剛坐下,就有食堂的工作人員進來,恭敬地遞上菜單。
項辰光沒有看菜單,直接點了幾個菜。
“一個清蒸鱸魚,一個白灼菜心,再來個冬瓜排骨湯。”
他點的都是些清淡的南方菜。
點完,他把菜單推給劉清明。
“我按自己的習慣點了幾個,你看看要不要加幾個你喜歡的菜?我們食堂的大師傅手藝不錯,南北菜係都會做。”
劉清明連忙擺手。
“項局,您太客氣了,我不挑食,這些就很好。”
項辰光點點頭,對工作人員說:“那就這樣。工作時間,酒就不喝了,上兩瓶礦泉水吧。”
工作人員應聲退下。
包廂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項辰光拿起桌上的水瓶,給劉清明倒了一杯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劉處,今天上午的會,你聽了感覺怎麼樣?”
話題切入得很快,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劉清明組織了一下語言,謹慎地回答:“效率很高。”
“效率高,是因為時不我待啊。”項辰光感歎了一句,身體微微前傾,“我想用最短的時間,把整個招標方案的框架搭起來,把那些目標公司的胃口都吊起來。”
他看著劉清明。
“我們的技術考察組,現在正在國外到處跑。法國,德國,加拿大,還有日本。”
“你去過德國,跟他們打過交道,有什麼想法?”
劉清明心裡一動。
來了。
這頓飯的戲肉,終於來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您指哪方麵?”
項辰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意味。
“小劉同誌,在我麵前,就不用裝糊塗了。當然是怎麼跟那些老外鬥智鬥勇。”
劉清明心裡嘀咕,你這位“高鐵之父”,前世把那些跨國巨頭玩弄於股掌之間,什麼樣的手段沒見過,還需要問我?
但他嘴上卻不能這麼說。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那就要看,我們這一次的胃口,到底有多大了。”
這句話似乎說到了項辰光的心坎裡。
他身體靠回椅背,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也放鬆了些許。
“胃口……”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片刻之後,斬釘截鐵地說道,“老實講,他們的技術,我全都想要。”
果然如此。
劉清明心中了然。
這位技術官僚的野心,和那位強勢的部長一樣,大得驚人。
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野心,華夏高鐵才能在短短十年內,走完西方國家幾十年的路。
“項局,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劉清明決定拋出自己的籌碼。
“請你吃飯,當然就是想聽你的意見。”項辰光做了個“請說”的手勢,“你儘管說。”
“好。”劉清明不再客氣,“首先,我們要明確一點,這次談判,我們是甲方。而且是一個手握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美金超級大單的甲方。”
“這麼大的蛋糕,足以讓世界上任何一家公司眼紅。我們最近幾年在國際舞台上,花錢一向大方,他們肯定會把我們當成冤大頭,準備獅子大開口。”
項辰光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用上一點小小的手段了。”
“就像你在德國對付阿斯麥那樣?”項辰光饒有興致地問。
劉清明搖了搖頭。
“不完全一樣。在他們的地盤上,和在我們的地盤上,操作的思路和方法,都應該有所區彆。”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項辰光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西方世界,現在整體還籠罩在經濟衰退的陰影裡,他們迫切需要華夏的市場來提振本國經濟,這是我們最大的籌碼。”
劉清明不緊不慢地分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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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轉讓最核心的技術,他們肯定會有顧慮。法國的阿爾斯通,德國的西門子,加拿大的龐巴迪,還有日本的新乾線聯盟……這幾家,會不會私底下結成價格同盟,聯手抬價?”
這個問題,顯然也是項辰光正在思考的。
“所以,我的想法是,槍打出頭鳥。”劉清明說出這五個字。
“槍打出頭鳥?”項辰光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個比喻很新鮮。
“對。”劉清明肯定地說道,“他們不是鐵板一塊,彼此之間也是競爭對手。誰最先跳出來要高價,我們就拿誰開刀,把他打疼,打怕。這樣一來,剩下的幾家,自然就會變得老實,所謂的攻守同盟,也就不攻自破了。”
“這個思路……有點意思。”項辰光評價道。
“我在歐洲的時候發現,這幾家裡麵,德國人對於技術最為執著,也最為驕傲。我猜,這次招標,西門子的要價一定會是最高的。”
“所以,不妨就從他們下手,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下手,要狠一點。”
劉清明的話說得很平靜,但內容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項辰光久久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這番話的真假。
恰好此時,工作人員開始上菜了。
清蒸鱸魚的鮮香,瞬間打破了包廂裡的沉靜。
“先吃飯,先吃飯。”項辰光拿起筷子,給劉清明夾了一塊魚肉。
一頓飯,吃得有些沉默。
項辰光似乎一直在思考著劉清明剛才的那番話。
直到飯局快結束時,他才再次開口。
“小劉,我知道,你們發改委對我們鐵道部的一些做法,是有看法的。”
他的話很直白。
“你們希望從旁監督,讓決策的過程更加規範。但我們覺得,時間成本很重要,必須集中一切力量,用最高效的方式,把這件事辦成。”
劉清明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不過,你今天的一番話,倒是讓我有些意外。”項辰光繼續說道,“與老外打交道,確實要懂他們的想法。除了傲慢,他們也很務實。你說的沒錯,隻要價錢給到位,利益分割得當,沒什麼技術是買不來的。”
劉清明表示:“具體怎麼談,你們肯定有更專業的人。但我相信,最終,我們一定能達成目標。”
“你對我們,這麼有信心?不是恭維話吧?”項辰光半開玩笑地問。
劉清明搖搖頭,認真地回答:“我不是對鐵道部有信心,我是對華夏的未來發展有信心。”
這句話,讓項辰光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劉清明,足足過了十幾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明白了。”
他站起身。
“小劉,你讓我非常驚訝。”
劉清明也跟著站起來,以為飯局就此結束。
“那我是不是以後……就不用來開會了?”他試探著問。
項辰光卻搖了搖頭。
“恰恰相反。”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