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翠龍山的霧與硯台裡的月光
蜀地的山,多半帶著股濕潤的靈氣。丹棱的翠龍山尤其如此,一年裡倒有大半時間裹在霧裡,像位藏著心事的老者,把千言萬語都鎖在雲蒸霞蔚裡。山坳裡的紫雲寺,飛簷上的銅鈴被霧打濕了,響聲也變得沉緩,像在數著寺裡的晨昏——那是康熙末年的光景,幾個少年的腳步聲,正踩著露水,從佛堂旁的偏室裡漫出來。
彭端淑那時不過十二三歲,身量還沒長開,裹著件洗得發灰的粗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和哥哥彭端洪、弟弟彭肇洙、彭遵泗擠在一張舊案前,案上攤著泛黃的紙卷,硯台裡的墨汁泛著冷光。寺裡的香火味混著鬆煙墨的氣息,在潮濕的空氣裡漫開,成了少年們最熟悉的味道。他們在這兒一住就是五六年,除了父親彭珣按月來送米糧和書冊,幾乎與世隔絕。
清晨天剛蒙蒙亮,寺裡的和尚還沒敲響早課的鐘,偏室的窗紙就透出了微光。彭端淑總是第一個坐起來,摸黑摸到硯台,往裡麵倒些山泉水,拿起墨錠慢慢磨。墨錠是普通的鬆煙墨,在硯台裡轉著圈,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磨著磨著,窗外的天色由青轉白,霧從窗縫裡鑽進來,落在紙上,洇出淡淡的水痕。他嗬口氣搓搓凍紅的手,繼續在紙上寫——有時是《論語》的章句,有時是自己湊的詩,字裡行間還帶著孩童的生澀,卻已有了股不肯將就的執拗。
弟弟彭肇洙性子活泛些,寫著寫著就走神,盯著窗外的竹影發呆。彭端淑會悄悄用胳膊肘碰他一下,眼神裡帶著“莫偷懶”的提醒。哥哥彭端洪最是沉穩,埋著頭一筆一劃地抄經,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比寺裡的木魚聲還要規律。幾個少年偶爾也會爭執,為“學而時習之”的注解爭得麵紅耳赤,或是為一句詩的平仄吵到佛堂的和尚來看究竟。但多數時候,偏室裡隻有筆尖劃過紙頁的輕響,和山風穿過窗欞的嗚咽,像一首被時光拉長的歌。
父親彭珣來送東西時,從不在寺裡多待。他總是站在廊下,隔著窗紙喊一聲“力學毋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落進靜水裡,在少年們心裡蕩開圈圈漣漪。彭珣是當地有名的飽學之士,雖沒做過官,卻把“實學”二字看得比什麼都重。有次他見彭端淑的文章裡用了些華麗的辭藻,當即把紙揉了,指著院裡的竹子說:“你看這竹,一節是一節的實,哪有半分虛浮?做文章若學那牆頭花,開得再豔,風一吹就落了。”
外祖父王庭詔來得勤些。這位夾江進士晚年隱居鄉裡,最愛往紫雲寺跑,一來就拉著彭端淑講經論史。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捏著毛筆卻穩得很,在紙上寫“崇實黜浮”四個字,筆鋒如刀削斧鑿,墨色深得像要透紙而出。“做學問不是給人看的,是給自己安身立命的。”老先生說著,往彭端淑手裡塞塊麥芽糖,“甜要從苦裡熬出來,學問也一樣。”
合江的董新策進士那次到訪,純屬偶然。他本是來丹棱遊山,路過紫雲寺想討碗水喝,卻被偏室飄出的墨香勾了腳。寺裡的小和尚說“是幾個娃娃在讀書”,他原沒放在心上,直到看見牆角堆著的廢稿。有一頁上寫著“蜀中山水奇,奇在骨而非皮”,字跡雖稚嫩,卻透著股通透的見識。董新策驚得直拍大腿,當即讓小和尚去叫人。
彭端淑出來時,手裡還捏著沒寫完的稿子,長衫上沾著墨點。董新策拉著他的手問:“這句子是你寫的?”少年點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怯生,卻不躲閃。老先生便不走了,在寺裡住了半月,每天教他們“煉字如煉金”——一個“山”字,要寫出峰巒的起伏;一個“水”字,要帶著江流的婉轉。他教彭端淑讀杜甫的詩,說“語不驚人死不休”不是求奇,是求“真”;教他寫文章要“刪繁就簡三秋樹”,把那些虛浮的枝葉全砍掉,隻留筋骨。
離開那天,董新策送給彭端淑一方硯台,硯背刻著“守拙”二字。“丹棱的山養人,你這娃娃,將來定能成器。”老先生摸著他的頭說。彭端淑捧著硯台站在寺門口,看著董新策的轎子消失在霧裡,心裡忽然亮堂起來——原來學問這東西,真能像山風一樣,吹過千山萬水,把素不相識的人連在一起。
後來,紫雲寺的青燈換了一盞又一盞,少年們的鬢角也漸漸染了霜。但彭端淑總說,他這輩子的學問底子,都是在翠龍山那幾年攢下的。那霧裡的晨讀,那案頭的批注,那幾位老人的目光,像一粒粒種子,落在他心裡,慢慢長出了參天的樹。
二、科舉路上的青衿與朱筆
雍正四年的秋天,丹棱的稻田鋪成了金浪,風一吹,沉甸甸的稻穗就低下頭,像在向土地行禮。彭端淑背著書篋走出翠龍山時,長衫的料子換了新的,卻依舊是素淨的青布——那是父親特意請鎮上的裁縫做的,說“赴考要體麵,卻不必張揚”。
鄉試的考場設在成都府,黑壓壓的考生擠在貢院門口,個個都揣著“一舉成名”的夢。彭端淑找了個角落放下書篋,聽見旁邊有人在炫耀自己的文章如何華麗,引得一群人圍著讚歎。他默默打開包袱,拿出董新策送的那方“守拙”硯,往裡麵倒了些清水。磨墨的時候,他想起外祖父說的“考場如戰場,守心最重要”,心慢慢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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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場考試考了九天,每天都是寅時入場,酉時出場。彭端淑帶的乾糧是母親做的麥餅,硬得能硌出牙,他就著冷水慢慢啃,啃完了繼續寫。他的文章沒什麼花哨的辭藻,隻是把道理講得明明白白,像翠龍山的溪流,清澈見底。寫到“民生疾苦”時,他想起父親說過的“當官不是為了風光,是為了讓百姓能安穩吃飯”,筆尖頓了頓,落下的字比平時更重些。
放榜那天,彭端淑擠在人群裡,從榜單末尾往前找。眼睛看酸了,才在中間偏上的位置看到“彭端淑”三個字。他愣了愣,忽然想起紫雲寺的青燈,想起父親的“力學毋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旁邊有人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他才回過神,對著那人拱手,聲音還有些發顫。
中了舉人,按規矩要穿青衿青色的官服)。彭端淑穿上時,對著鏡子看了又看,總覺得不太自在。父親說:“這衣裳是給有擔當的人穿的,你要記得,青衿下麵,是百姓的盼頭。”
九年之後,彭端淑和弟弟彭肇洙一起赴京參加會試。春闈放榜那天,兄弟倆擠在人群裡,眼睛瞪得發酸。忽然,彭肇洙指著榜單大叫:“哥!你看!”彭端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彭端淑”和“彭肇洙”兩個名字緊挨著,像兩棵並肩的樹,在京城的春光裡挺直了腰。
那一刻,兄弟倆什麼也沒說,隻是緊緊握了握手。彭端淑想起九年前丹棱的稻田,想起紫雲寺的霧,忽然明白:有些路,走的時候覺得漫長,回頭看,卻不過是幾步的距離——隻要你不停地走。
進了吏部,彭端淑穿的官服是藏青色的,比舉人時的青衿更深些。他從主事做起,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卷宗,給官員的升遷調轉寫評語。吏部的朱紅長廊長得望不到頭,廊下的銅鶴嘴裡銜著銅珠,被歲月磨得發亮。彭端淑捧著卷宗走過時,腳步聲在長廊裡回響,像在提醒他:每一份卷宗背後,都是一個人的前程,一個地方的安穩。
他做事格外認真,看卷宗時總帶著紫雲寺讀書時的勁頭,一字一句地摳。有次看到一份官員的考核表,寫得天花亂墜,卻沒提一句實實在在的政績。彭端淑在旁邊批了行小字:“花言巧語,不如一粥一飯。”上司看了,點頭說:“彭主事說得在理。”
從主事到員外郎,再到文選司郎中,彭端淑的案頭永遠堆著小山似的卷宗。他卻從沒抱怨過,隻是把硯台磨得更勤了。晚上加班,他就點一盞油燈,燈芯“劈啪”地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有次弟弟彭肇洙來看他,見他眼窩深陷,勸他歇一歇。他指著案上的卷宗說:“這些都是百姓的事,歇不得。”
乾隆十二年,彭端淑擔任順天府鄉試的同考官。闈場裡的油燈比吏部的更亮些,他坐在簾內,手裡的朱筆懸在卷紙上,一份份地審閱。忽然,一份考卷讓他停住了筆。那字寫得跳脫不羈,像蜀地山間的溪流,遇到礁石也不回頭,繞個彎繼續往前奔。文章裡的見解更是新穎,把“經世致用”講得深入淺出,沒有半句陳詞濫調。
彭端淑反複讀了三遍,在卷首圈了個醒目的紅圈,旁邊注上“紀昀”二字。他對旁邊的考官說:“這考生是個奇才,將來必成大器。”
後來紀昀果然成了《四庫全書》的總纂官,名氣比彭端淑還大。每次見了彭端淑,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喊一聲“恩師”。彭端淑總是擺擺手:“我不過是先看到了你的光,那光原本就在你身上。”
有人說彭端淑運氣好,能識得紀昀這樣的人才。他卻在日記裡寫:“識人如讀書,不在浮華,在骨相。紀昀的骨頭裡,有股不肯安於平庸的氣,像當年翠龍山的我們。”
三、嶺南的暑氣與案頭的清風
乾隆十九年的夏天,彭端淑接到調令,要去廣東擔任肇羅道署察使。出發那天,京城下著小雨,他背著簡單的行囊,沒讓同僚送行。馬車駛出城門時,他回頭望了望吏部的朱紅長廊,忽然想起父親說的“官帽是戴給百姓看的,不是戴給自己炫耀的”,心裡踏實了不少。
廣東的暑氣是帶著潮氣的,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人裹在裡麵。彭端淑到肇羅道衙門時,渾身的衣衫都濕透了,貼在背上,像塊沉重的鉛。更讓他頭疼的,是案頭堆著的三千多件積案——有些卷宗的紙都發黃發脆了,上麵的黴斑像長了毛的心事,看得人心裡發堵。
“這些案子拖了多久?”彭端淑問屬下。
“有的拖了三四年,有的甚至更久……”屬下低著頭,聲音發虛。
彭端淑沒說什麼,隻是讓人把所有卷宗搬到院裡的榕樹下。榕樹的葉子密得像傘,能遮住大半個院子。他搬了個竹凳坐在樹下,拿起最上麵的一卷,慢慢翻開。陽光透過葉隙落在紙頁上,像撒了把碎銀,照亮了上麵模糊的字跡。
“不必迎送,不必款待。”他對隨從說,“我巡查的時候,就帶兩個人,一匹馬,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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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彭端淑就騎著馬出發了。他沒走官道,專挑田埂小路走。看到稻農在水田裡彎腰插秧,他就下馬站在田埂上看一會兒,和農婦聊幾句“今年的收成怎麼樣”;遇到船家搖著櫓從河上過,他就笑著打招呼,問“河水夠不夠深”。有次路過江邊的草屋,見個老婦坐在門檻上抹淚,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紙。
彭端淑讓隨從停下,走過去問:“老人家,出什麼事了?”
老婦抬起頭,滿臉皺紋裡都是淚:“大人,我兒子被冤枉了,說他偷了地主的牛,關在牢裡快半年了……”
彭端淑接過那張紙,是張判決書,寫得含糊其辭。他皺了皺眉:“您彆急,我這就回去查。”
回到衙門時,天已經黑了。彭端淑讓人把老婦兒子的卷宗找來,就著油燈看。卷宗裡的證詞前後矛盾,證人的簽名也歪歪扭扭。他越看越氣,拍了下桌子:“這哪是斷案,是草菅人命!”
燭火在窗紙上跳了半宿,彭端淑一遍遍地核對證詞,又讓人找來當時的鄰居問話。天快亮時,他拿起朱筆,在卷宗上寫下“冤情昭雪”四個字,筆尖劃破了紙頁,也像劃破了老婦心上的烏雲。
老婦的兒子出獄那天,母子倆跪在衙門前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彭端淑趕緊把他們扶起來:“這是我該做的。你們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就這樣,彭端淑每天坐在榕樹下審案,遇到有疑問的,就騎馬去實地查訪。他的官服被汗水浸得發白,又被山風吹得發乾,上麵沾著泥土和草屑,卻比任何華麗的官袍都讓人敬重。不到一個月,三千多件積案竟然全清完了。百姓們都說,新來的彭大人有雙“火眼金睛”,能看透卷宗裡的貓膩。
彭端淑聽了,隻是笑笑。他在給弟弟的信裡寫:“哪有什麼火眼金睛,不過是把百姓的事當自家事罷了。當年在紫雲寺讀書,一個字都要琢磨半天,如今斷案,一個字更不能含糊——因為每個字背後,都是人家的日子。”
除了斷案,彭端淑最上心的就是辦學。他發現廣東的學風有些浮躁,年輕人總想著走捷徑,不肯下苦功夫。於是他親自督辦,在省城修了座書院,取名“端溪書院”。書院的門楣上,他題了“務實”二字,筆鋒和當年外祖父寫“崇實黜浮”時一樣沉。
他去鄉下拜訪隱居的老儒,親自執弟子禮,請他們來書院授課。有位姓吳的老夫子說自己年事已高,走不動路。彭端淑就讓人抬著轎子去接,一路上親自扶著轎子杆,生怕顛簸著老先生。吳老夫子感動得說:“彭大人如此重教,我就是拚了老命,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