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的青銅大立人像,是“明星文物”。他高2.62米,站在一個方形的底座上,頭戴高冠,身穿長袍,雙手舉在胸前,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這肯定是個大人物。”研究曆史的孫老師說,“你看他的衣服,有龍紋、鳥紋,都是很珍貴的圖案,普通人不能穿。”他的鞋子也很特彆,前端上翹,像小船一樣,“可能是專門的‘禮服鞋’,隻有重要場合才穿。”
最讓人好奇的是他手裡的東西。3d掃描發現,他的手剛好能握住一根直徑10厘米的圓柱體。“可能是金杖。”孫老師說,“很多古文明都用權杖代表權力,就像現在的公章。”也有人說,是象牙,或者是一根裝飾著玉片的木杆。
大立人像的臉很精致。眉毛是彎的,像月牙;鼻子高挺,鼻孔微微張開;嘴巴抿著,像是在說話。他的耳朵上有耳洞,可能戴過玉墜。“先民把他做得這麼逼真,是希望他能一直‘看著’部落,保護大家。”講解員說。
修複時,考古人員發現他的身體裡有根銅柱,從頭頂一直到腳底,“這是‘骨架’,讓他能站得穩。”孫老師說,“就像我們蓋房子要打地基一樣。”現在,他站在博物館的中央,所有遊客都要抬頭看他,就像先民當年仰望他一樣。
二)青銅神樹:天地的橋梁
青銅神樹不僅是宗教的象征,更是工藝的奇跡。它由24個部件組成,每個部件都能單獨拆卸,再重新組裝,就像現在的樂高玩具。
“最難的是樹枝。”修複師李師傅說,“你看這樹枝,向上彎,還要站一隻鳥,必須平衡好,不然會斷。先民計算了重量和角度,才做出這樣的造型。”神鳥的翅膀是分開鑄造的,再焊接到身體上,焊點非常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神樹上的神龍也很厲害。龍的身體是空心的,鱗片一片壓一片,像真的一樣。“鑄造的時候,要先做龍的泥模,再把銅液倒進去,冷卻後泥模變成粉末,才能取出龍身。”李師傅說,“稍微不小心,龍身就會裂,一千個裡麵可能隻有一個能成。”
神樹的底座上刻著雲紋,像一團團棉花。“代表大地有雲,連接著天空。”孫老師說。現在,神樹被安在一個旋轉的展台上,遊客可以看到每個細節,有的小朋友會數上麵的鳥:“一隻、兩隻、三隻……九隻!”就像先民當年數著它們,祈求平安一樣。
三)太陽神鳥金飾:指尖的太陽
金沙遺址的太陽神鳥金飾,是巴蜀文明的“名片”。它隻有12厘米寬,重20克,卻用了最複雜的工藝,現在的工匠都很難複製。
“這是用一整塊金箔敲出來的。”研究工藝的周老師說,“先把金塊燒軟,再用錘子一點點敲薄,最薄的地方隻有0.02厘米,比紙還薄。”然後,工匠用尖銳的工具把中間鏤空,做出太陽和四隻鳥的形狀,鳥的羽毛線條流暢,像真的在飛。
“最厲害的是對稱。”周老師說,“你把金飾對折,兩邊完全一樣;再轉90度對折,還是一樣。先民沒有尺子,全靠眼睛和手的感覺,這需要多少年的練習啊。”金飾的邊緣很光滑,沒有毛刺,“他們用細沙一點點磨,就像我們現在用砂紙拋光一樣。”
為什麼做四隻鳥?周老師說:“可能代表四季,一隻鳥代表一個季節,圍著太陽飛,就是一年過去了。”太陽有12道光芒,剛好對應12個月,“先民把時間的秘密藏在了裡麵。”
現在,太陽神鳥金飾成了中國文化遺產的標誌,印在書裡、郵票上,甚至做成了項鏈。人們戴著它,就像帶著先民對太陽的熱愛和對生活的希望。
四、文明回響:穿越時空的對話
一)文明的朋友圈
巴蜀文明從來不是一座孤島,它像岷江裡的浪花,與周圍的水域始終在交融碰撞。回溯曆史,自1927年起,廣漢月亮灣農民陸續挖掘出一批玉石器,部分器物流入坊間,“廣漢玉器”名聲大噪,這如同文明交流的先聲,讓古蜀玉器與外界有了最初的碰撞。三星堆出土的青銅容器上,有中原商周青銅器常見的饕餮紋,但古蜀工匠偏要在饕餮的嘴角加一縷羽毛,讓威嚴中多了幾分靈動;金沙遺址的玉璧,形製與良渚文化的玉璧相似,卻在邊緣刻滿了細密的星紋,仿佛把夜空鑲在了玉石上。這些細節,都是文明對話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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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早期,廣漢月亮灣的玉石挖掘,就像在文明的湖麵投下石子,激起層層漣漪。那些流散的玉器,帶著古蜀的氣息,進入收藏家的視野、學者的案頭,開啟了外界對古蜀文明最初的想象。它們與中原玉器在材質、工藝上的呼應與差異,成為研究早期文明交流的珍貴線索——就像不同方言區的人相遇,從詞彙的重疊處,能探尋語言交融的軌跡。
到了1986年,三星堆遺址一號、二號祭祀坑橫空出世,大量青銅器、玉器、金器等珍貴文物出土,“一醒驚天下”。青銅尊上,中原風格的獸麵紋與古蜀龍紋奇妙融合;金杖上的魚鳥紋,或許藏著與其他流域圖騰對話的密碼。這些器物不再是孤立的藝術創造,而是文明互動的見證者——古蜀工匠見過中原禮器的莊重,也保留著自己對自然神靈的浪漫想象,在青銅與黃金的澆築、雕琢中,完成了一場跨越山水的藝術對話。
最驚人的“跨界合作”藏在三星堆的青銅尊裡。這件尊的腹部刻著中原風格的獸麵紋,頸部卻繞著一圈巴蜀特有的龍紋——龍的身體是蛇形,爪子卻是鳥爪,頭頂還長著一對鹿角。考古學家用x光掃描發現,尊的內部有兩種不同的鑄造痕跡,“可能是中原工匠先做出雛形,古蜀工匠再加上自己的設計。”就像現在的設計師合作創作,你畫輪廓,我填細節。
貿易的痕跡更是隨處可見。三星堆祭祀坑中的海貝,經檢測來自印度洋的暖海。這些貝殼要先由漁民撿獲,經東南亞商人轉手,再沿著南方絲綢之路的雛形,穿過高山峽穀,最終抵達古蜀都城。每一枚貝殼上的磨損痕跡,都是跨越千裡的證明。有一枚海貝的內壁還粘著一小塊蜀錦的殘片,紅得像楓葉,“可能是先民怕貝殼碎了,用錦緞包著運回來。”博物館的研究員說。
更動人的是技藝的流轉。金沙遺址的青銅劍,劍身有精美的雷紋,和陝西出土的周劍紋路幾乎一樣,但劍柄卻雕成了魚形——古蜀人愛吃魚,連劍柄都帶著生活的印記。“也許有周人來到蜀地,教他們鑄劍,蜀人就把自己的喜好加了進去。”研究兵器的鄭老師說。就像現在的西餐廚師到了中國,會做出帶辣椒的牛排,是尊重也是創造。
這些交流讓文明變得更豐富。中原的禮器到了蜀地,多了幾分野性;蜀地的金器傳到北方,添了些許柔美。就像不同性格的朋友聚在一起,互相影響,卻又保持本色。
從月亮灣玉石初現,到祭祀坑文物震撼現世,再到貿易、技藝交流的層層解密,古蜀文明的“朋友圈”不斷擴容。它證明,早在千年前,這片土地就不是封閉的文明孤島,而是在與周邊乃至遠方的互動中,編織著多元共生的文明網絡——每一件器物、每一種符號,都是這場持續千年對話的生動注腳。
二)生活裡的文明
古蜀人的生活,遠比我們想象的生動。他們會種稻子,三星堆遺址的土層裡,還能找到炭化的稻粒,形狀和現在的稻米差不多;他們會織布,祭祀坑中的絲綢殘片,經緯密度和現在的棉布相當,“可能穿著蜀錦做的衣服,又舒服又好看。”研究紡織的林老師說。
回溯考古發現,從2013年至2018年,真武宮城牆、倉包包城牆、青關山城牆、馬屁股城牆等相繼被發現,三星堆古城大體輪廓明確。這些城牆遺址,不僅是防禦工事,更是古蜀人生活場景的“邊界”——城內的布局、建築,藏著他們日常起居的密碼。
城內的排水係統更令人驚歎。用卵石鋪成的排水溝,截麵呈梯形,寬窄深淺設計合理,雨水能迅速排向城外的河流。“和現在農村的排水溝原理一樣,但三千年前能做到這麼規整,很不容易。”研究建築的張老師蹲在遺址旁比劃著,“這需要懂水利的人設計,還需要大家一起施工,是社會協作的證明。”想象一下,古蜀的雨季,雨水順著排水溝潺潺流淌,不會積澇成災,人們在城內安心耕作、生活,這一套排水係統,就是他們安居樂業的保障。
他們也有“娛樂活動”。三星堆出土過陶製的哨子,形狀像鳥,吹起來能發出清脆的聲音,“可能是孩子們的玩具,也可能是祭祀時的樂器。”還有石製的棋盤,上麵有格子,旁邊散落著小石片,“就像我們現在下跳棋,閒的時候幾個人圍在一起玩。”在辛苦的勞作之餘,用簡單的玩具尋樂,古蜀人的生活也有輕鬆的底色。
他們的“家”也很講究。金沙遺址發現了房屋的遺跡,是木結構的,柱子下麵墊著石頭防潮,“和現在四川農村的房子有點像,都怕潮濕。”屋頂蓋著茅草,牆壁是泥土混合著稻草做的,“冬暖夏涼,很聰明的設計。”這樣的房屋,承載著一家人的煙火——晨起做飯的炊煙、夜晚圍坐的笑語,都在這些土木建築裡流轉。
最讓人覺得親切的是,他們也有“愛美之心”。女性的墓葬裡,會有玉做的耳環、項鏈;男性的墓葬裡,會有石製的手鐲。有個墓葬裡,死者的頭上放著一塊磨得很亮的銅鏡,“可能生前每天都要照一照,整理發型。”講解員說。就像現在的我們,出門前會對著鏡子整理衣服,對美的追求,從來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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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生活細節,讓那些青銅麵具、神樹不再遙遠。原來他們和我們一樣,會為了豐收高興,會為了離彆難過,會為了美而用心。從城牆圍起的生活空間,到排水溝保障的日常秩序,從玩具帶來的輕鬆,到愛美之心驅動的裝飾,古蜀人的生活,是文明最鮮活的注腳——他們不是史書上冰冷的“先民”,而是有血有肉、有喜有樂,與我們共享人性溫度的個體。
三)永遠的對話
在三星堆博物館的互動區,有個特彆受歡迎的項目:用3d打印技術複製青銅麵具的零件,讓遊客自己組裝。孩子們最喜歡這個,他們把凸目的眼球安上去,把耳朵拚起來,舉著自己做的麵具跑來跑去,笑聲像銀鈴一樣。
“這就是文明傳承的樣子。”博物館的王館長說,“不是把文物鎖在櫃子裡,而是讓它走進生活。”如今,考古工作仍在持續推進。2019年至2020年,三星堆遺址新發現六個祭祀坑,出土大量象牙、金器、玉器,以及造型獨特的青銅大麵具、青銅扭頭跪坐人像等,總數超一萬件。這些新發現,不斷為文明對話注入新的素材,也讓傳承有了更多元的形式。
現在,成都的很多學校會組織學生到遺址參觀,老師會讓他們畫自己心中的古蜀人,有的畫戴著羽冠的巫師,有的畫鑄造青銅器的工匠,有的畫在江邊釣魚的先民,想象力像古蜀的符號一樣靈動。新出土的文物,成為孩子們筆下更新奇的創作靈感——青銅大麵具的神秘、扭頭跪坐人像的生動,都在孩子們的畫紙上,煥發新的生命力。
有位90歲的老人,每年都要去三星堆看看。他說自己是燕道誠的後人,小時候聽爺爺講過挖玉的故事,“今天終於看到了‘真家夥’,覺得爺爺沒騙我。”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展櫃的玻璃,像是在觸摸家族的記憶。而新的考古發現,讓這份家族記憶與更宏大的文明敘事相連,老人觸摸的不僅是文物,更是跨越百年、千年的曆史傳承。
展廳裡還有群特殊的訪客——幾位納西族東巴文專家,他們帶著拓片,對著三星堆的符號仔細比對。“你看這個‘山’字,東巴文是三座尖山,你們這個是三座山加雲紋,像是我們的‘升級版’。”一位專家興奮地對博物館研究員說,他們計劃合作研究,寫一本《符號的對話》。新出土文物上的符號,為這種跨文明的符號研究,提供了更多樣本,讓古老文字間的對話,有了更豐富的語境。
更讓人驚喜的是年輕人的創意。成都有群大學生,用3d建模還原了古蜀都城,結合最新考古發現,在虛擬世界裡,遊客可以“走”在石板路上,看工匠鑄造新出土的青銅大麵具,看巫師主持祭祀,甚至能“參與”一場貿易——用虛擬的蜀錦換象牙。“我們想讓文物‘活’起來,不是放在那裡讓大家看,而是讓大家覺得‘我也能走進那個時代’。”團隊負責人小李說,他們的模型裡,連路邊的野花都參考了三星堆出土的植物種子化石,“細節越真,越能讓人感受到先民的生活。”新文物的細節,成為虛擬複原的重要依據,讓古蜀都城的複活,多了幾分真實與細膩。
有個小男孩在互動區畫符號,他畫的太陽不是圓形,而是方形,旁邊的鳥長著六條腿。“為什麼這麼畫?”講解員問。“因為太陽也可以是方的,鳥可以跑得更快。”小男孩奶聲奶氣地說。這或許就是文明最好的延續——不是複製過去,而是帶著先民的好奇,繼續想象世界。而新的考古發現,就是給這份想象不斷加料的“寶藏庫”,讓孩子們的奇思妙想,有了更遼闊的曆史土壤。
當暮色籠罩博物館,燈光漸次亮起,青銅神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棵會發光的樹。那些符號在玻璃上反射著微光,麵具的凸目望著遠方,大立人像的雙手依然舉著,仿佛握著三千年的風。我們站在時光的這頭,他們在那頭,中間隔著的不是距離,而是一場未完的對話。
而那些指紋、劃痕、未完成的玉璋,就像對話裡的標點,讓每一句都帶著溫度。文明從不是冰冷的陳列,而是無數生命的呼吸總和——是工匠捏陶時的力量,是巫師握璋時的虔誠,是普通人對明天的期待,也是今天的我們,凝視新出土文物時,眼裡因考古新發現而愈發明亮的光。隨著考古工作持續推進,這份對話還將不斷延續、拓展,讓古蜀文明的餘溫,在時光裡永遠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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