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竹編裡的光陰褶皺
成都青白江區的老街上,72歲的周師傅坐在竹篾堆裡,手指翻飛間,一根青竹漸漸變成了篾條。他的竹編攤擺在老茶館對麵,竹籃、竹筐、竹篩子堆得像座小山,陽光透過竹縫落在地上,織出細碎的光斑,像誰撒了一把碎銀。竹篾的清香混著茶館飄來的茶香,在空氣裡纏成了線,把過往的日子都串了起來。
“竹子要選邛崍山的水竹,”周師傅用牙齒咬斷篾條,“皮厚肉嫩,編出來的東西才經得住啃。”他手裡的篾條薄如蟬翼,卻帶著韌勁,在他掌心彎出溫柔的弧度。正在編的是個竹籃,籃沿要編出波浪紋,“這是學涪江的水,看著軟,其實最受力。”他指著籃子底部的十字紋,“這是老祖宗傳的法子,叫‘紮根’,像樹的根須紮在土裡,再沉的東西也兜得住。”
周師傅13歲跟著父親學竹編,父親的手比他更巧,能在竹籃底編出“福”字,在竹篩邊編出花鳥。“那時候編竹器是正經手藝,能娶媳婦、蓋房子。”他記得父親總說,編竹器要學竹子的性子,“該硬的地方硬,該軟的地方軟,不然不結實。”有次他編竹筐時圖快,篾條沒削勻,父親拿起竹刀就往他手上敲:“竹子對你不真心,你編出來的東西,日子也不會對它真心。”
旁邊的竹篩子上,曬著剛摘的茉莉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周師傅說這篩子是給隔壁李嬢嬢編的,“她要曬花茶,篩眼得密,不然花瓣漏下去;又不能太密,得讓風透進來——就像做人,得有分寸。”他年輕時走街串巷編竹器,背簍裡裝著半成品,手裡拿著竹刀,走到哪編到哪。“那時候誰家嫁女兒,都要請我編套嫁妝:竹籃裝針線,竹篩曬花椒,竹筐盛五穀,圖個‘竹報平安’。”有戶人家的女兒遠嫁上海,特意讓他編了個小竹籃,說“要帶著家鄉的竹子走”。
有個年輕姑娘來買竹籃,說要用來裝咖啡器具。“現在年輕人愛複古,”周師傅笑著遞過籃子,“去年有個娃買了我的竹篩,說掛在牆上當裝飾,還拍照片發網上,好多人問在哪買的。”竹籃拎在姑娘手裡,竹篾的清香混著咖啡香,倒也不違和——就像老成都的巷子裡,茶館的蓋碗茶和咖啡館的拿鐵,總能在一張桌上相遇。
傍晚收攤時,周師傅會把沒編完的竹器收進竹筐,蓋上帆布。有次下雨,他把竹筐抱進茶館,老茶客們打趣:“你這竹子比婆娘還金貴。”他嘿嘿笑:“竹子通人性,你對它好,它就給你長臉。”雨打在茶館的瓦上,“滴答”聲裡,竹篾在筐裡輕輕呼吸,像在積攢力氣,等著明天繼續生長,繼續編織巴蜀人家的日子。
二、陶甕裡的歲月回甘
眉山彭山區的農家院裡,陳婆婆正往陶甕裡裝泡菜。甕是本地窯燒的,粗陶質地,表麵還留著手指的紋路,像位滿臉皺紋的老人。“這甕用了三十年,”陳婆婆邊往甕裡碼青菜邊說,“新甕要先用米湯煮,再用太陽曬,不然裝不住味兒。你看這內壁,滑溜溜的,是幾十年泡菜水養出來的‘漿’,比任何調料都香。”
她的泡菜水是“傳家寶”,從婆婆手裡接過時,已經傳了三代。“每次添新菜,都要留半缸老水,像給孩子留口奶。”陳婆婆舀起一勺泡菜水,清亮亮的,帶著酸香,“夏天拌涼麵,冬天煮酸菜魚,離了這水都不成。去年我女兒在上海買房,特意讓我裝了一壇子帶過去,說‘沒這水,做啥都沒味兒’。”女兒發來視頻,說上海的鄰居嘗了她做的泡菜,都要討點泡菜水回去,“她們說這水裡有‘四川的味道’。”
院子角落堆著十幾個舊陶甕,有的缺了口,有的裂了縫,卻都擦得乾乾淨淨。“這個裝過豆瓣醬,”陳婆婆摸著一個甕底,“那個泡過仔薑,你聞,還有點辣味。”她從不舍得扔舊甕,“每個甕都裝著日子——這隻甕泡的菜,陪我兒子考上大學;那隻甕的泡菜水,救過我老伴的急病。”
那年老伴得了胃病,吃啥吐啥,醫生說要吃點酸的開開胃。陳婆婆想起甕裡的泡仔薑,撈出來切成絲,拌上香油,老伴居然吃了半碗。“後來他每天都要吃點,說‘這薑裡有你伺候我的心’。”陳婆婆說著,眼睛有些濕潤,“現在他走了,我還留著那隻甕,想他了就打開聞聞,好像他還坐在桌邊,等著我端泡菜。”
有次鎮上的年輕人來拍紀錄片,要她演示“古法泡菜”。陳婆婆穿上藍布衫,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切菜、撒鹽、裝甕,陽光落在她和陶甕上,像幅泛黃的老照片。“他們說這是‘非遺’,”陳婆婆笑得眯起眼,“我不懂啥叫非遺,隻知道這甕裡的酸香,就是咱四川人的日子——酸中帶甜,越嚼越有勁兒。”
裝完最後一甕菜,陳婆婆在甕口蓋上荷葉,再壓上青石。荷葉是早上從塘裡摘的,帶著露水的涼;青石是從江邊撿的,帶著江水的沉。“這樣封得嚴實,日子才不會跑出去。”她拍了拍石蓋,甕裡發出“嗡”的回響,像日子在裡麵答應:“曉得了,我們會好好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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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銅壺裡的茶湯故事
成都文殊院街的老茶館裡,80歲的劉師傅拎著銅壺,正在給客人摻茶。他的銅壺有半人高,壺嘴彎成鶴頸,壺身上刻著“福如東海”,被手摩挲得發亮,像鍍了層琥珀。“這壺是我16歲當學徒時買的,”劉師傅手腕一揚,壺嘴離茶碗三寸高時,水柱“嘩”地落下,不多不少剛好七分滿,“摻茶講究‘鳳凰三點頭’,一是敬客人,二是醒茶葉,三是讓茶湯勻。”
劉師傅當學徒時,師傅總罰他練“定點摻茶”,在茶碗裡放顆黃豆,要求水柱必須落在黃豆上,濺出的水花不能超過碗沿。“練了三個月,胳膊腫得像饅頭,師傅才說‘勉強及格’。”他現在摻茶,閉著眼睛都能讓每個茶碗裡的水位一樣高,老茶客們說:“劉師傅的手是秤,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茶客裡有位常客張大爺,喝了劉師傅的茶四十年。“他年輕時手抖得厲害,現在摻茶比誰都穩。”張大爺指著銅壺,“這壺裡的水,是井水泡的,茶葉是蒙頂山的老茶,最絕的是火候——銅壺燒的水,比電水壺多三分火氣,泡出的茶才夠味。”
劉師傅的銅壺每天都要“洗澡”:先用粗布擦去茶垢,再用細布拋光,最後放在炭火上烤熱。“銅有靈性,你對它好,它就給你長臉。”有次壺嘴被水垢堵了,他用細鐵絲通了半夜,“就像老夥計病了,得好好伺候。”他還在壺底墊了塊銅錢,說是“鎮壺”,“這銅錢是我娶媳婦時丈母娘給的,說‘銅壺配銅錢,日子越過越團圓’。”
現在茶館裡添了電茶壺,但老茶客們隻認劉師傅的銅壺。“聽著銅壺燒水的‘咕嘟’聲,看著水柱落進茶碗的‘嘩啦’聲,這茶才喝得舒坦。”張大爺說,有次外地遊客想拍銅壺,劉師傅不讓,“他說‘壺要趁熱用,涼了就沒魂了’。”
有個年輕姑娘來學摻茶,說想把這手藝帶到國外去。劉師傅教了她三天,隻教“鳳凰三點頭”。“手藝好學,心氣難學,”他說,“摻茶時心裡要裝著客人,裝著茶,裝著這茶館的日子,不然壺裡的水都是涼的。”姑娘臨走時,他送了把小銅壺,“這壺小,好帶,但彆忘了,不管在哪摻茶,都要想著文殊院的樹,想著井裡的水。”
傍晚收攤時,劉師傅把銅壺擦得鋥亮,倒掛在牆上。壺嘴對著窗外的梧桐樹,像在跟老樹說悄悄話。“等我拎不動壺了,就把它傳給徒弟,”劉師傅摸著壺身,“讓它繼續給客人摻茶,繼續聽茶館裡的龍門陣——這銅壺啊,早就記下了成都的大半故事。”
暮色漸濃,茶館的燈籠亮了起來,照在銅壺上,反射出溫暖的光。劉師傅坐在竹椅上,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著。茶湯裡映著他的白發,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這八十年來,銅壺與茶湯共同熬煮的歲月——苦中帶甘,像極了人生。
四、石磨裡的漿汁光陰
眉山青神縣的鄉村,清晨五點,王大嫂就推著石磨轉開了。她的石磨是祖傳的,上下兩扇磨盤,磨齒像老玉米的紋路,磨盤邊緣的凹槽裡,正汩汩淌出米漿,白得像牛奶。“磨豆花要選當年的新米,泡三個時辰,磨出來的漿才細。”王大嫂的手搭在磨柄上,推得勻速,“石磨不能快,一快漿就粗;也不能慢,一慢米就發熱。得像跟它聊天,慢慢說,慢慢轉。”
她家的豆花在十裡八鄉有名,秘訣就在這石磨上。“機器磨的漿發死,石磨磨的漿活泛,因為磨盤轉的時候,石頭的涼氣滲進漿裡,帶著股子山泉水的清。”王大嫂舀起一勺米漿,對著光看,“你看這漿裡的泡,細得像星星,這才是好漿。”
磨盤旁的竹筐裡,放著塊磨石。“磨齒鈍了就用它修,”王大嫂拿起磨石,在磨盤上輕輕打磨,“就像給石磨梳頭發,得順著紋路來。”她的手背上有塊老繭,是推磨磨出來的,“年輕時能推兩小時不歇,現在推半小時就喘,但隻要摸到這磨盤,就渾身是勁。”
有年大旱,井裡的水不夠用,王大嫂就去河裡挑水。河水帶著泥沙,她過濾了三遍才敢用。“那天磨的漿,帶著點土腥味,”她笑著說,“但鄉親們說‘這是土地的味道,稀罕’。”後來她在磨盤邊種了棵石榴樹,說“樹能保水”,現在樹長得比房高,每年夏天,樹蔭遮住磨盤,漿汁就帶著淡淡的石榴香。
有次城裡的飯店來訂豆花,要她用機器磨,說“效率高”。王大嫂一口回絕:“要吃機器漿,你自己做去。我這豆花,少了石磨的轉,就少了魂。”飯店老板沒辦法,隻好每天派車來拉,說“就衝這石磨磨的漿,多跑十裡路也值”。
太陽升到竹梢時,豆花出鍋了。王大嫂掀開木桶蓋,白花花的豆花冒著熱氣,像團雲落在桶裡。她用銅勺舀起一塊,顫巍巍的,“你看這豆花,能在勺裡晃三晃,這才是石磨磨出來的軟和。”旁邊的老顧客接過豆花,澆上紅油,邊吃邊說:“這味道,跟我小時候在鄉下吃的一樣——石磨轉出來的漿,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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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嫂的石磨,還在每天清晨轉著。磨盤轉動的“咕嚕”聲,混著雞鳴、犬吠、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像首古老的歌謠,唱著巴蜀人家最踏實的日子——不用急,不用趕,就像石磨轉圈圈,慢慢走,總能磨出最香的漿,過出最有滋味的生活。
五、藤椅上的歲月褶皺
重慶酉陽的吊腳樓裡,91歲的田婆婆總坐在藤椅上曬太陽。藤椅的扶手磨得發亮,椅麵有些地方鬆了線,卻像位老朋友,穩穩托著她的身子。“這是我男人年輕時編的,”田婆婆摸著藤條的結節,“那時候他在龔灘古鎮當纖夫,歇腳時就撿江邊的老藤,晚上在油燈下編。編了整整三個月,說‘要讓你坐著比棉花還軟’。”
藤椅的靠背編出菱形花紋,像漁網的紋路,那是纖夫最熟悉的圖案。“他說這花紋結實,就像拉船的纖繩,能扛住風浪。”田婆婆的手指劃過紋路,“你看這藤條,有的粗有的細,粗的是江岸邊的老藤,耐曬;細的是山坳裡的新藤,柔韌。他把粗細藤條編在一起,說‘日子就像這藤椅,有剛有柔才穩當’。”
男人編藤椅時,田婆婆總在旁邊納鞋底,油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晃動的畫。“他編累了,我就給他遞碗水;我納困了,他就用藤條給我編個小螞蚱,逗我笑。”藤椅快編好時,男人突然說:“等我不拉纖了,就編一屋子藤椅,讓你天天換著坐。”可他沒等到那天,45歲那年拉船過險灘,被浪卷走了,隻留下這把藤椅。
藤椅上總放著塊藍布墊,是田婆婆用舊衣服改的,邊角已經磨破。“夏天墊著不燙,冬天裹著不冷。”她記得有年洪水漫進吊腳樓,全家人都忙著搬東西,她男人後來續弦的老伴)抱著藤椅往樓上跑,“說‘彆的丟了能買,這椅子丟了,再也編不出來了’。”洪水退去後,藤椅泡得發脹,他用清水衝了三天,在太陽下曬了半月,居然還能坐,隻是藤條的顏色深了些,像浸了江水的故事。
如今田婆婆的重孫總愛爬藤椅,踩著椅麵蹦跳,年輕人大驚小怪,她卻笑著擺手:“藤條有記性,你對它好,它就結實。當年我兒子也這麼踩,現在不還好好的?”重孫的小手抓住藤條,像抓住了太爺爺的手,搖搖晃晃間,藤椅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在笑著回應——這聲音,田婆婆聽了八十年,從青絲聽到白發,卻總聽不夠。
夕陽西下,田婆婆被扶進屋裡,藤椅留在廊下,像個沉默的守望者。月光落在藤椅上,藤條的影子在地上織出網,網住了蟬鳴,網住了風聲,也網住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六、土布上的煙火印記
南充閬中的老院裡,76歲的趙婆婆正坐在織布機前穿梭。木梭在她手裡像隻飛鳥,“唰”地穿過經線,又“唰”地回來,帶著棉線的清香。她織的土布是靛藍底色,上麵有細碎的白花,像嘉陵江邊的野菊。“這布要三煮三曬,”趙婆婆腳下踩著踏板,織布機“哢嗒哢嗒”響,“先用藍草染,再用太陽曬,曬得越久,顏色越正,雨水泡不褪,汗水浸不淡。”
她的織布機是民國年間的老物件,機身刻著模糊的花紋,踏板被踩出深深的凹痕。“這是我嫁過來時帶的嫁妝,”趙婆婆摸了摸機身上的刻字,那是她少女時的名字,“當年陪嫁的東西丟了不少,就這織布機,跟著我從姑娘變成媳婦,從媳婦變成奶奶。”她年輕時靠織布貼補家用,“一疋布能換三鬥米,夠全家吃半月。現在不缺米了,卻還是想織——手指頭閒不住,心裡也空得慌。”
趙婆婆織布有個規矩:天亮不織,說“晨光太嫩,布吃不住”;天黑不織,說“夜色太重,布會沉”。她隻在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織,陽光透過木窗照在布上,藍白花紋像活了過來。“你看這花,”她指著布上的野菊,“得順著經線走,不然織出來會歪,就像做人,得走正道。”
織好的土布用途多:做被麵,藍底白花映著月光,像把星星蓋在身上;做圍裙,耐磨經臟,炒菜時濺上的油星,洗幾次就淡了;給娃娃做肚兜,棉線軟和,貼著皮膚像奶奶的手。趙婆婆的孫女在成都開了家民宿,專門用她織的土布做床單,“城裡客人說這布‘睡著踏實’,問在哪買的,孫女就說‘是我奶奶織的,買不到,隻能住店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