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虞歡還是跟著溫珩一起去了醫院。
在病房門口，虞歡剛好碰見出來打水的李春深。
李春深看到虞歡的那一刻是慌亂無措的，他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碰到虞歡的。
反倒是虞歡顯得平靜了很多，在外人麵前，虞歡一向喜歡給自己築一層堅固的保護殼，所以她隻是對著李春深笑了笑說道：“我來看看她。”
本來想要說些什麼的，但是被虞歡這話震得說不出話，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虞歡越過自己，進入了病房。
張翠芳是住在普通病房，普通病房三個床位，張翠芳在靠窗那邊的床位，虞歡直接走向了張翠芳。
病房裡麵的味道有些難聞，虞歡站在張翠芳的病床前，垂眸看著張翠芳，眼神中帶著一股子冷：“你想見我？”
說話之間，聲音都有些冷，原本有些嘈雜的病房，似乎因為虞歡的到來，瞬間變得安安靜靜的，隻有虞歡說話的聲音。
而張翠芳聽到了虞歡的而聲音，張開了眼睛，看著站在自己病床前的虞歡，張翠芳有些激動。
麵對張翠芳的激動，虞歡隻是冷眼看著。
“媽，你要乾什麼？”李春深在門口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就立馬回來了，看著張翠芳的樣子，知道張翠芳現在已經傷害不了虞歡了，但是李春深下意識的還是有些擔心，拉著虞歡的手腕，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溫珩就在虞歡的身後，看著李春深如臨大敵的樣子，微微的皺了下眉頭，然後上前一步：“我來吧。”
擠開了李春深，牽住了虞歡的手。
雖然李春深是虞歡的哥哥，拉的也隻是手腕，目的也是出於保護虞歡，可是溫珩看了還是覺得不爽，所以擠進了虞歡和李春深。
溫珩的突然出現，讓兩個人都懵了一下，兩個人都看了眼溫珩。
被兩個人盯著，溫珩隻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目不斜視的站在虞歡和李春深之間。
虞歡看著張翠芳陷在寬大的白色被褥裡，原本記憶中微胖的身軀都縮成了一把骨頭，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手背上布滿了青紫的針孔。眼窩深深凹陷，顴骨突兀地頂在蠟黃的皮膚上，嘴唇乾裂起皮，泛著不健康的灰白。
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胳膊上，那裡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疤痕，加上青紫的針孔，顯得可笑又可悲。
虞歡忽然想起，想起記憶中張翠芳總是叉著腰站在院子裡，嗓門洪亮，眼神尖利，罵起人來唾沫橫飛，手邊有什麼就抄起什麼往她身上砸，力氣大得能把她像拎小雞一樣扔出門外。
可現在，她隻是安靜地躺著，胸口微弱地起伏，毫無生氣地樣子。
她真的要死了。
虞歡腦海裡忽然無比清晰的意識到了這件事情，之前沒看到張翠芳的時候，虞歡其實並沒有什麼大概的概念。
可是現在看著張翠芳的樣子，腦子裡無比清晰的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而張翠芳渾濁的眼珠隻是定定的看著麵前的虞歡，渾濁的眼珠定定的聚焦在虞歡的身上。
虞歡同樣在張翠芳的記憶中大變，以前這丫頭在她麵前，頭永遠埋得低低的，露出的後頸細白，像隻受驚的兔子，碰一下就抖三抖。罵她兩句，死死咬著唇，一臉倔樣，看著就讓人更氣。
頭發也長了，不像是自己記憶中假小子的樣子，頭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變白了，氣色也變好，長得好看了，曾經在鄉下偶爾流露出的怯懦已經被冷靜和沉穩給替代了。
她已經完成脫胎換骨了，不再是那個被自己任打任罵的虞歡了，
張翠芳看著虞歡，虞歡也看著張翠芳，眼神無悲無喜的看著張翠芳，眼神裡沒有恨，也沒有怕，就像在看一個普通的病人。
被虞歡這樣子看著，張翠芳心裡卻泛出點莫名的慌。
這丫頭怎麼敢用這種眼神看她？
其實就連張翠芳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執拗的想要見虞歡。
大概真的是因果報應吧，自己做了那麼多的壞事，李鐵柱前些年酗酒，晚上摔到河裡麵進去，淹死了，被自己嬌寵的小女兒，為了什麼可笑的愛情跟男人走了，自己四五十歲的時候，生了治不好的病。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你想跟我說什麼？”
虞歡看向張翠芳的眼神中似乎什麼都沒有。
聽到了虞歡的這話，張翠芳緩緩地動了動，目光落在虞歡和溫珩牽在一起的手。
不再是自己記憶中細小的手了，白皙纖長，再不是當年那隻被她擰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小手了。
這丫頭好像突然就長開了，脊梁挺得筆直，眼神平靜的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算計。
張翠芳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沒真正看清過她。那個被她踩在腳下十幾年的“賠錢貨”，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站得比她高了，連影子都透著股她再也拿捏不住的韌勁兒。
“對......對不起。”
那雙過去總瞪得滾圓的眼睛，現在隻剩兩道渾濁的縫，看人時都帶著氣無力的恍惚。
聽到張翠芳的這話，虞歡一怔，下意識地指尖用力，緊緊的握住了溫珩的手。
感受到了虞歡握著自己的手用力，溫珩揚了揚眉頭，反手緊握著虞歡的手。
隨著張翠芳的這一聲道歉，病房安靜的似乎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滴——”
儀器發出尖銳的聲音，虞歡聽到這刺耳的聲音，下意識的從溫珩的手裡麵抽出了自己的手，上前一步指尖不小心碰到張翠芳的手背，冰涼得像塊浸在冰水裡的石頭。
這涼意讓虞歡的手抖得非常的厲害，她怔怔的看著醫護人員湧上來，給張翠芳進行搶救。
看著垂落在床邊的瘦弱的手，目光怔怔，這雙手曾揪著她的頭發往牆上撞，曾掄起掃帚打得她躲在桌底發抖.......
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原來再強悍的惡意，在絕症麵前，也會被磨成這樣脆弱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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