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侍立在一旁,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抬眸飛快地瞥了皇上一眼。
他跟隨聖駕數十載,見慣了帝王心術的曲折隱晦,如此直截了當、近乎剖白心跡的挽留之語,從這位慣於權衡、鮮少外露真實情緒的君主口中說出,實屬罕見。
林淡聞言,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苦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了幾分病弱的蕭索與自嘲。
他微微搖頭,聲音因久病而顯氣虛:“皇上隆恩,臣銘感五內。然,臣如今這般光景,皇上親眼所見,出此暖閣尚覺寒風刺骨,遑論入衙理事?空占著朝廷要職的名位,卻於國事無半分裨益,反令皇上為臣掛懷,令同僚側目,徒增朝廷冗員之譏。臣實在於心難安,亦有力不從心之憾。”
他將自己定位為一個連房門都難出的廢人,語氣中的黯然與無奈,像細密的針,輕輕刺在聽者心上。
皇帝果然聽得眉頭緊鎖,心中那股不適感愈發清晰。
他不想聽到林淡用這樣的語氣形容自己,那讓他覺得刺耳,更讓他想起商部那一團亂麻和自己這數月來的焦頭爛額。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一種急於糾正的意味:“子恬何必妄自菲薄!朕已詳細問過孫一帆,他言道,你這病症雖需時日,但隻要尋得適宜之地,精心溫養個三年五載,必能大好!屆時,你依然是朕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朕信他,也信你!”
林淡似乎被皇帝話語中那份罕見的篤定觸動,他抬起眼睫,目光與皇帝短暫相接,隨即又垂下,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語速略快地說道:“臣叩謝皇上信重。既如此,為免空耗國帑、虛占名位,臣已思慮妥當,待四月春暖,寒氣儘消,便啟程返回蘇州故裡,安心養屙。江南氣候溫潤,亦少嚴寒,正合將息。如此,既不誤朝廷選賢任能,臣亦可得償靜養之願,兩相便宜。”
他這番話,看似順著皇帝的養病之說,實則急切地表明了樂於立刻辭官歸隱的態度,隻是體貼地找了個等天氣再暖些的台階,仿佛生怕皇帝反悔。
這番急於劃清界限、撇清乾係的表態,果然讓皇帝心中那點他或許隻是以退為進的猜測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推拒的煩悶和更強烈的不能放他走的念頭。
一個真正心灰意冷、隻求脫身的人,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朕不是這個意思!”皇帝幾乎是打斷了林淡的話,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穩了穩心神,重新組織語言,將思慮已久的安排和盤托出:“子恬,你聽朕說。福廣巡撫鄭佑壘,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月前已上折懇請致仕,朕已準了。此缺暫無合適人選。朕記得孫一帆曾言,你的體質,最宜在福建、嶺南這等溫暖濕潤之地將養。嶺南或有瘴癘,然福建多溫泉,於驅寒固本大有裨益。”
他觀察著林淡的神色,繼續道:“朕思來想去,這福廣巡撫之職,恰是為你量身一般。此職雖位列封疆,但於朕之期許,重在監察地方、綏靖民情,具體庶務自有布政使、按察使司其職,於你養病並無大礙。你可掛此職,擇福建溫暖宜居之處駐蹕,安心調理。”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關鍵的條件,“另則,商部諸多新政試點、海外貿易樞紐,多在閩、廣沿海。你既熟悉部務,便同時兼領商部侍郎銜,就近斟酌處置緊要事宜即可,不必如往常般案牘勞形。如此,既全了你養病之需,亦不至令商部要務因你之病而全然停滯。於公於私,豈非兩全?”
皇帝這番安排,可謂煞費苦心。
福廣巡撫乃從二品封疆大吏,地位尊崇;商部侍郎雖僅為從三品,卻是實權要害。
以巡撫之尊兼領侍郎之職,看似主次分明,實則二人心知肚明,那兼領的商部侍郎,恐怕才是皇帝真正希望林淡發揮作用的正職。
這是皇帝在保留林淡核心價值的同時,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協與優容。
林淡聽完,並未立刻謝恩,也未再推辭。他長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緒,沉默在暖閣中蔓延,隻餘陽光靜靜移動。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皇帝,問出了一個讓皇帝和夏守忠都微微一愣的問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鬥膽,敢問皇上此番安排,是聖旨綸音,臣唯有領旨謝恩;還是臣可以憑己心,自行抉擇?”
皇帝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地問出這樣的話。
這幾乎是在試探君權的邊界,詢問這份“恩典”背後,有多少強製的意味。
皇帝凝視著林淡蒼白卻沉靜的臉,片刻後,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朕許你憑自己的心意選。”
這幾乎是一種破格的承諾了。
林淡似乎輕輕籲了口氣,又似乎沒有。他再次垂下眼簾,低聲道:“皇恩浩蕩,臣需得仔細思量幾日,方可答複。還請皇上允臣些時日。”
“可。”皇帝頷首,沒有逼迫,“朕等你的答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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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已至此,似乎再無多言的必要。
林淡臉上適時地露出疲憊之色,聲音也愈發虛弱:“臣謝皇上體恤。隻是臣如今病體孱弱,精神短少,恐不能再久侍聖駕,有失臣禮,萬望皇上恕罪。”
這話說得雖不算尖刻,但送客之意已十分明顯。
皇帝看著他疏離而客氣的姿態,心中那股悻悻之感再次升起。
他今日滿懷“誠意”而來,甚至擺出了前所未有的低姿態和優厚條件,對方卻始終不冷不熱,最後竟還下了逐客令。
“罷了,你既精神不濟,便好生歇著吧。這些虛禮,一概免了。”皇帝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倚在榻上、麵色蒼白的臣子,終究沒再多說什麼,隻留下一句,“好生將養,若缺了什麼藥材或用度,隻管派人進宮言語一聲。”
“臣,恭謝皇上關懷。”林淡在榻上微微欠身。
皇帝擺擺手,轉身出了暖閣。夏守忠連忙跟上。
來時帶著隱隱的期盼與籌謀,離去時卻覺心頭空落,甚至有些莫名的氣悶。皇帝直到坐上回宮的禦輦,才想起自己今日似乎連林府的一盞茶都未及細品,更彆提留下用膳了。
早春的風帶著料峭寒意吹入轎簾。皇帝閉目靠坐著,不知在想什麼。
而暖閣之內,林淡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在軟枕上,目光投向窗外明媚卻清冷的陽光,良久,唇角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一場無聲的較量,看似皇帝給出了選擇,實則主動權,已在悄然轉移。那幾日的思量,便是他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籌碼。
虛職有什麼意思?實職才有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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