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標。牢籠。
那驚鴻一瞥的白色代碼像燒紅的烙鐵，在視網膜上留下短暫的殘影，旋即被更加瘋狂的綠色噪點吞沒。
我發了瘋似的重複那些按鍵組合，指甲在粗糙的塑料鍵上刮出白色的碎屑，指腹按壓得失去血色，甚至開始隱隱作痛。
沒有用。
一次，兩次，十次，五十次……多少次了？
屏幕隻是更劇烈地閃爍，像垂死的掙紮，電量以一種令人心驚的速度下跌：71…70…69…那行致命的《我叫宋脘雙》第一章在閃爍的間隙頑固地顯現，像一個永恒的、嘲弄的注腳。
我喘著粗氣，汗水混著之前乾涸的血跡黏在臉上，頭發淩亂地貼在額角。徒勞。一切都是徒勞。
那個坐標是什麼？誰的牢籠？我的？還是那個或許存在的、溫暖手掌主人的？
不知道。抓不住。就像指間流沙。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沒過膝蓋，胸腔，最後是頭頂。掙紮有什麼用？每一次自以為找到的突破口，每一次燃起的微弱希望，最終都隻是證明了對方掌控的絕對性。他就在另一端，像上帝一樣隨意編寫我的劇情，看著我這隻渺小的蟲子在他的玻璃罐裡碰得頭破血流，一定覺得可笑極了吧？
也許……他說的對？
也許他給我規劃的“美好樣式”才是對的？順從就好了。聽話就好了。忘記那些不該記得的，接受他給予的，無論是十六歲的課堂還是二十八歲的晚宴，至少……那是光鮮的，是“正常”的，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困在腐爛和黑暗裡，連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恐懼……好像淡了。憤怒也燒儘了。
一種更可怕的、冰冷的虛無感開始滋生。
算了。
就當我愛上這種被他操控的遊戲了吧。就當我舍不得他為我編織的那些華美場景，不願意醒來麵對這片一無所有的真實吧。
越掙紮，越是個笑話。
等我徹底失去所有記憶，連“宋脘雙”這個名字都感覺陌生，連掙紮的念頭都徹底遺忘……也許，那樣更好？就像電腦格式化，清空了所有痛苦和混亂的數據，隻剩下純淨的、等待寫入新程序的空白。
“嗬……”一聲乾澀的、破裂的笑從喉嚨裡擠出來，比哭更難聽。
然後，那笑聲就真的變成了哭。
一開始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受傷小獸的哀鳴。然後堤壩徹底崩潰，委屈、恐懼、絕望、自我厭棄……所有被壓抑的情緒彙成滔天洪流。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臉埋進膝蓋，放聲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抽搐，哭得喉嚨嘶啞發不出聲音，隻有肩膀劇烈地聳動。眼淚洶湧而出，滾燙地劃過冰冷的臉頰，滴落在黑暗裡，沒有回響。
我為什麼在這裡？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那個說愛我的男人，他的愛就是把我撕碎再按他的喜好縫合嗎？
沒有人回答。
隻有手裡那部手機屏幕，在哭泣的間隙映入模糊的淚眼。電量：68。
它沉默地記錄著我的崩潰，像一塊冰冷的墓碑。
哭了多久？不知道。這裡沒有時間。感覺像是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在這一次流乾了。哭到聲音徹底嘶啞，哭到眼皮腫得睜不開，哭到大腦因為缺氧而一片麻木的空白，哭到筋疲力儘，昏昏沉沉地睡去，或者說暈厥過去。
再次有意識時，周圍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腐臭。
眼睛乾澀刺痛得像撒了一把沙子，腫脹得隻能勉強睜開一條縫。心裡那片巨大的、撕扯般的痛苦還在，沉甸甸地壓著，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想哭。
還想繼續哭，好像隻有眼淚能衝刷掉一點那窒息的絕望。
但眼眶裡乾乾的，澀澀的，擠不出一滴水分。
眼淚……也離我而去了。
像那些記憶一樣，被消耗殆儘，或者，是被這個貪婪的空間、那部該死的手機徹底吸乾了。
我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看向手機屏幕。
電量：67。
綠色的光，冰冷地映著我乾涸的、空洞的眼睛。
連悲傷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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