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的“甘婷”我們暫且稱她為“綠植甘”)心臟狂跳。屏幕上的報錯代碼她一個都看不懂,耳邊還回蕩著助理那句“賀總監”。她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氣質卻莫名有些熟悉的賀少一,硬著頭皮開口:“不、不用了,一點小問題,我處理一下就好。”
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一份看起來最厚的文件,假裝專注地翻閱,試圖避開賀少一探究的目光。指尖冰涼,她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還停留在自己身上。
“你今天的狀態很不一樣,”賀少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他非但沒走,反而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是算法遇到瓶頸了?還是‘情感計算’本身讓你也陷入某種情緒悖論了?”
綠植甘的指尖掐進了文件紙裡。情感計算?這名字聽起來就讓她頭大。她深吸一口氣,模仿著記憶裡或者說,身體殘留的本能印象裡)那個自己該有的語氣,試圖顯得專業又略帶不耐煩:“瓶頸一直都有,賀總監。隻是今天的問題更……底層一些。我需要點時間單獨處理。”
她著重強調了“單獨”兩個字。
賀少一微微挑眉,終於站起身:“好吧,不打擾甘工攻克難題了。光譜圖的方案,等你空了我們再詳談。”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了一句,“說真的,你剛才那個rgb波長參數的提議,雖然聽起來有點天馬行空,但細想之下,很有意思。”
門輕輕合上。綠植甘瞬間癱軟在工學椅上,後背驚出一層冷汗。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字符,又低頭看看自己這雙明顯更習慣於敲鍵盤而非塗抹化妝品的手,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席卷而來。
她必須找到回去的方法。她的第一反應是那個貼著“情感計算核心算法v3.7”便利貼的硬盤。她手忙腳亂地將硬盤連接電腦,裡麵是密密麻麻的代碼文件和實驗數據日誌。在一個名為“意識映射備份”的加密文件夾前,她停住了。密碼是什麼?
她嘗試輸入自己的生日——錯誤。
那個卷發女人的生日?她根本不知道。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掃過桌角放著的一個相框——那是“她”和賀少一在某個科技展上的合影,兩人手裡都拿著酒杯,笑得公式化。鬼使神差地,她輸入了賀少一的名字拚音加生日。
“密碼正確。”
文件夾應聲打開。裡麵並非她想象的技術文檔,而是一係列腦部掃描圖和複雜的神經信號模擬圖,標題赫然是——《意識場同步化實驗初步驗證報告》。
綠植甘的心沉了下去。這似乎……不僅僅是代碼錯誤那麼簡單。
與此同時,老廠房工作室裡。
頂著波浪卷發、穿著精致連衣裙的“甘婷”我們稱她為“紅玫瑰甘”)正對著賀少一遞給她的焊錫槍手足無措。她看著賀少一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手機上實驗室助理發來的緊急服務器漏洞通知。
回去修複算法?她連眼前這堆電路板是乾什麼的都不知道。
“我……我可能得先回一趟公司,”紅玫瑰甘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甚至帶上了一絲她慣常使用的、略帶撒嬌的無奈,“服務器好像有點不穩定,我得去盯著。”
賀少一放下手中的工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現在?畫廊那邊也在催你的作品進度。而且,‘科技與人性’這個主題,你不是說最擅長從技術邏輯裡提煉感性表達嗎?”他指了指牆上那幅《半機械人腦》,“就像這個,你的創意。”
紅玫瑰甘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幅由廢棄電路和芯片構成的作品,在冷調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美感,理性與脆弱交織。忽然間,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深夜的工作室裡,她和賀少一激烈地討論著,她拿起一塊報廢的cpu,說:“看,它多像一顆被過度思考耗儘的心。”
她猛地回神,發現賀少一正緊緊盯著自己,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銳利得驚人。
“婷姐,”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你昨天說,今天要給我看一個‘能讓代碼哭泣’的新玩意兒。還說,這和你的‘大項目’有關。”他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鬆節油和機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你現在看起來,好像連焊錫槍怎麼拿都忘了。”
紅玫瑰甘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強迫自己站穩,迎上他的目光,大腦飛速運轉。那個“大項目”是什麼?情感計算?意識映射?她想起自己手機裡那些派對照片下的評論,偶爾夾雜著幾句關於“顛覆性體驗”、“藝術與科技的終極融合”的晦澀回複。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她深吸一口氣,模仿著相冊裡那個自信飛揚的女人可能有的神態,微微抬起下巴:“‘能讓代碼哭泣’?小賀同學,你的比喻還是這麼……戲劇化。”她儘量讓語氣顯得慵懶而神秘,“至於那個‘大項目’,遇到了一點小小的‘技術調整’。服務器波動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我現在必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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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補充道,試圖將主動權拉回自己這邊:“還是說,你想先聽聽我關於‘懷念與遺憾的混合’那抹灰色的新想法?我剛剛……有了點靈感。”她故意引用了賀少一剛才給另一個“她”看的光譜圖。
賀少一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即是更深的好奇和玩味。他笑了起來,退後一步,做了個“請便”的手勢:“當然,工作優先。不過,我很期待你的新想法。”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流轉,“尤其是,靈感迸發得這麼突然的時候。”
紅玫瑰甘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工作室。冷風吹在她滾燙的臉上,她看著手機上實驗室的地址,又看看自己這身格格不入的精致打扮,一咬牙,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她必須去那個實驗室。那個硬盤,那些代碼,那個“情感計算核心算法v3.7”……那裡或許有答案。
而她們都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中央服務器機房深處,標注著“情感計算v3.7”的陣列正發出異常的低頻嗡鳴。日誌記錄顯示,在昨夜淩晨三點,一項未經授權的、超高負載的“全意識場同步模擬”曾被觸發,運行了0.7秒後因過載而中斷。
觸發指令的源代碼,簽名欄赫然是兩個交織的名字縮寫:g.t.&h.s.y.
兩個“甘婷”正從不同的方向,朝著彼此未知的命運交彙點疾馳而去。而賀少一,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著摩托車後視鏡裡遠去的出租車,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他低聲說,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消失,變得凝重起來,“我覺得,‘鏡廊’項目可能出了點我們沒預料到的問題……嗯,和甘工有關。她今天,非常不對勁。”
“就像換了一個人。”他輕聲補充道,目光投向窗外灰藍色的天空。
實驗室的恒溫係統似乎出了故障,空調風帶著金屬味灌進來。另一個“甘婷”攥著手機,畫廊催稿的消息像條紅刺,紮在屏幕上方。她偷瞄賀少一——他正低頭給情緒光譜圖補色,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竟讓她想起昨晚在酒吧聽的爵士樂鼓點。
“那個……科技與人性的裝置藝術,”她突然開口,聲音比預想中穩,“是不是可以用廢棄主板拚個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