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儘
金陵城的深秋,桂花開得正盛,滿城浮動著甜膩的香氣。
桂花怡臨水而建,三層高的朱漆小樓,簷角掛著紅燈籠,夜夜笙歌不絕。這裡是男人們的溫柔鄉,銷金窟,隻要荷包夠鼓,什麼樣的欲望都能被滿足。
程振飛踏進桂花怡時,眉頭習慣性地皺起。他是這裡的常客,卻從未真正習慣這地方的奢靡氣息。作為程司令的獨子,他本不該如此頻繁地出入這等風月場所,但他彆無選擇——自從三個月前在那場堂會上聽見小桂的唱腔,他就再也忘不了那個聲音。
“程少爺來啦!”老鴇林媽媽扭著腰肢迎上來,臉上堆著過分熱絡的笑,“今兒個想聽什麼曲?咱們新來了個蘇州姑娘,琵琶彈得那可叫一絕...”
“小桂在嗎?”程振飛直截了當地問,目光已飄向二樓拐角處的房間。
林媽媽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活泛起來:“哎喲,小桂姑娘今兒不舒服,不見客。我給您找彆的姑娘,保準您滿意...”
程振飛不再理會她,徑直走向二樓。林媽媽急忙追上來,卻被他的隨身衛兵攔在了樓梯口。
敲門無人應答,程振飛輕輕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房間比想象中樸素,一床一桌一椅,窗前掛著一串風乾的桂花。小桂坐在床沿,穿著月白色的旗袍,臉上未施脂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說了不見客。”她頭也不抬,聲音沙啞。
“是我。”程振飛輕聲說。
小桂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瞬的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程少爺,您不該來。”
三個月前,程振飛第一次見到小桂。那日是周老爺五十大壽,在桂花怡擺堂會,小桂被逼著登台唱《牡丹亭》。她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眼中含淚,聲音顫而不亂,一下子就攥住了程振飛的心。
後來他才知道,小桂本名蘇桂香,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家道中落,被賭鬼父母賣到了這裡。她堅持隻賣藝不賣身,林媽媽看在她能吸引程少爺這等貴客的份上,暫時由著她。
“我帶了本書給你。”程振飛從懷中掏出一本舊詩集,“徐誌摩的,現在最時興的。”
小桂接過書,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掌,兩人都微微一顫。
“謝謝您。”她低聲說,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您何必對我這麼好?”
“你知道為什麼。”程振飛注視著她,眼神熾熱。
這樣的對話在他們之間已經發生過多次。程振飛是金陵城出了名的“情種”,一旦動了心,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司令府上下都知道,少爺迷上了一個風塵女子,甚至揚言要娶她進門。
“我是桂花怡的姑娘,”小桂彆開臉,“您值得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我隻要你。”程振飛握住她的手,“等我安排妥當,就帶你離開這裡。”
小桂抽回手,走到窗邊:“程少爺,您太天真了。我是賤籍,您是司令公子,這怎麼可能?”
“現在是什麼年代了!軍閥混戰,皇帝都沒了,還有什麼賤籍良籍!”程振飛激動地說,“我爹答應過我,婚姻讓我自主。”
小桂苦笑著搖頭,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林媽媽尖厲的聲音穿透門板:“周老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
小桂臉色頓時慘白:“你快走,從後門走。”
“為什麼?周叔叔是我父親的朋友,見了我又如何?”
“求你了,快走!”小桂幾乎是把他推出了房門,“彆問為什麼,為了我好,快走!”
程振飛從未見她如此驚慌,隻好從後樓梯匆匆離開。走到後院時,他回頭望了一眼,正好看見周家老爺周福山腆著肚子走上主樓梯,林媽媽跟在身後,一臉諂媚。
不安的感覺在程振飛心中蔓延開來。
第二天,程振飛再次來到桂花怡,卻被攔在門外。林媽媽皮笑肉不笑地說:“小桂姑娘接客了,不便見您。”
“接客?接什麼客?”程振飛腦中嗡的一聲,“她不是隻賣藝嗎?”
“姑娘家總是要長大的嘛。”林媽媽搖著團扇,“程少爺,桂花怡好看的姑娘多的是,何必單戀一枝花呢?”
程振飛想要硬闖,卻被兩個壯漢攔住了。這時他才注意到,桂花怡今天格外安靜,幾乎沒有客人,卻多了許多陌生麵孔的保鏢。
他心下一沉,急忙趕回司令府,想求父親出麵。程司令正在書房與周福山談話,見他闖進來,頓時沉下臉。
“沒規矩!沒看見我和周叔叔在談事嗎?”
周福山笑嗬嗬地打圓場:“年輕人嘛,衝動是正常的。振飛啊,聽說你最近常去桂花怡?”
程振飛顧不上禮節,直接問道:“父親,周叔叔,小桂她...”
“一個風塵女子,也值得你這麼掛心?”程司令冷哼一聲,“你周叔叔已經為她贖了身,以後她就跟著周叔叔了,你死了這條心吧!”
程振飛如遭雷擊,看向周福山:“周叔叔,您明明知道我對小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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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山拍拍他的肩,語氣慈祥卻不容反駁:“賢侄啊,玩玩可以,當真就是你的不對了。那樣的女子,怎麼配進程家的門?我這是為你好。”
程振飛衝出司令府,策馬直奔桂花怡。這一次,他帶著槍,衛兵們也不敢硬攔。
小桂的房門緊鎖,他踹開門,看見她蜷縮在床角,衣衫破碎,臉上身上都是淤青。
“小桂!”程振飛衝過去抱住她,她卻痛得縮了一下。
“他...他們輪流...”小桂語無倫次,眼神渙散,“說是程司令的安排...讓我死心...也讓你死心...”
程振飛隻覺得天旋地轉,血往上湧。他抱起小桂,一字一句地說:“我帶你走,現在就走,離開金陵城。”
小桂虛弱地搖頭:“太晚了...”
“不晚!”程振飛堅定地說,“我去弄輛汽車,今晚就在老地方等你。答應我,一定要來。”
小桂望著他熾熱的眼睛,終於輕輕點頭。
然而當夜,程振飛在約定的碼頭等到天明,也沒有等來小桂。
第二天他才知道,就在他離開後不久,林媽媽帶著幾個小廝進了小桂的房間。據一個偷偷報信的小丫鬟說,小桂的慘叫聲持續了半個時辰,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周福山親自來到司令府,對程振飛說:“那姑娘自己想不開,吞鴉片自儘了。賢侄,這都是命啊。”
程振飛不信。他瘋狂地尋找那個報信的小丫鬟,卻發現她已經不知所蹤。桂花怡的人口徑一致:小桂是自殺的。
隻有看門的老頭在收到一大筆錢後,偷偷告訴程飛振:那晚後門抬出去一個麻袋,沉甸甸的,滴著血,被扔進了秦淮河。
程振飛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
一個月後,周福山的宅邸發生爆炸,周本人僥幸逃生,但下半輩子隻能在床上度過。
同一天,桂花怡莫名起火,火勢蔓延極快,林媽媽葬身火海。
程司令勃然大怒,將兒子軟禁在府中。但第二天清晨,衛兵發現程振飛房間空空如也,隻剩下一封信:
“父親大人膝下:兒不孝,不能光耀門楣,亦不能從父命。世間萬事,皆可妥協,唯真愛不可辜負。兒今去矣,勿尋。”
信紙上,沾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和一瓣枯萎的桂花。
此後數年,再無人見過程司令的獨子。隻有坊間傳聞,說是在北方前線,有個神槍手醫生,專治戰爭創傷,卻治不好自己的心碎;說是在南方小城,有個教書先生,終身未娶,窗前總供著一枝桂花。
而金陵城的桂花,年年依舊盛開,甜膩的香氣彌漫在大街小巷,掩蓋了所有血腥與秘密,仿佛那些愛恨癡狂,從未發生。
桂香遺夢
八十年後的金陵城,秋意漸濃。
程怡坐在市圖書館古籍閱覽室的角落,麵前攤開一本泛黃的民國野史雜錄。窗外的桂花樹正開著細碎的金色花朵,微風拂過,幾瓣桂花隨風飄進窗內,恰好落在書頁上那段關於“桂花怡”的記載處。
“真是巧合。”程怡輕聲自語,小心地拈起那幾瓣桂花。她的小名就叫桂花,因為母親生她前特彆愛吃桂花糕。
作為曆史係研究生,程怡對民國時期的風月場所文化頗有研究。這本野史雜錄中記載的“桂花怡”故事令她格外著迷——那個同樣叫“小桂”的女子,被父母賣入青樓,與司令公子相戀卻不得善終的悲劇。
“程小姐,我們快閉館了。”管理員走過來提醒道。
程怡看了看表,驚訝地發現已經下午五點了。她匆忙收拾東西,將野史雜錄歸還後走出圖書館。
剛出門,手機就響了起來,是母親打來的。
“桂花啊,和金飛談得怎麼樣?婚禮日期定下來了嗎?”母親的聲音透著關切。
程怡歎了口氣:“他最近總是很忙,我都沒機會和他好好談。”
“這怎麼行?都訂婚一個月了,酒店還沒訂,請柬也沒發。金飛是不是...”
“媽,他工作忙,理解一下嘛。”程怡打斷母親的話,“我先回家了,晚上還有資料要整理。”
掛斷電話後,程怡站在路邊等車,心裡卻五味雜陳。金飛是她的大學同學,相愛四年,上個月終於訂婚。但自從訂婚後,金飛就變得神出鬼沒,常常早出晚歸,問起來總是說公司項目忙。
真的是工作忙嗎?程怡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後,程怡繼續研究民國時期的風月場所。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桂花怡”的相關信息,卻發現正史中對這個場所的記載少之又少,幾乎隻有那本野史中的描述。
“奇怪,按理說能夠吸引司令公子和周老爺這等人物的地方,不應該毫無記載啊。”程怡喃喃自語。
夜深了,金飛還沒有回來。程怡給他發了條信息,也沒有回複。
無奈之下,她隻好先洗浴休息。淋浴時,程怡恍惚間似乎聞到一陣特彆濃鬱的桂花香氣,比窗外的真實桂花還要馥鬱。她關掉水龍頭,那香氣卻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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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太累了吧。”程怡搖搖頭,裹上浴巾走出浴室。
睡前,程怡又翻開那本野史雜錄的複印本,目光停留在關於小桂母親的部分。據記載,小桂的母親本是官家女子,家道中落後被賣到多個地方,最後卻一個人撐起了一片天,創辦了桂花怡。
“最初隻是賣藝,後來才...”程怡輕聲讀著,不禁為那個時代的女性命運感到悲哀。
朦朧中,程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穿著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個古色古香的戲台上唱著《牡丹亭》,台下坐著一個穿著民國時期軍裝的年輕男子,目光熾熱地望著她...
第二天清晨,程怡被開門聲吵醒。她走出臥室,看見金飛正在玄關換鞋。
“你才回來?”程怡有些不滿地問。
金飛嚇了一跳,顯然沒料到她會醒來:“啊,項目有點急,加班到天亮。”他避開程怡的目光,徑直走向浴室,“我先洗個澡,一會兒還得去公司。”
程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的疑慮更深了。她注意到金飛的外套口袋裡露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的一角——那不是她見過的訂婚戒指盒嗎?為什麼要隨身攜帶?
等金飛進入浴室後,程怡悄悄走過去,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那個盒子。打開一看,裡麵果然是一枚鑽戒,但比訂婚時給她的那枚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