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室的空氣凝滯而沉重,粘稠得幾乎能摸到形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舊空調沉悶的嗡鳴和幾十號人呼出的渾濁暖氣。講台上,老師的聲音平鋪直敘,像一盤忘了關掉的磁帶,無限循環著某種催眠的咒語。柯橙遐的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中性筆,筆帽邊緣被磕得斑駁,她的筆記本乾淨得可恥,隻有頁眉角畫著一隻打瞌睡的兔子,眼皮耷拉,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樣。
逃課的念頭像藤蔓,在這個悶熱的午後瘋狂滋長,很快就纏滿了她所有的耐心。後門,那道深褐色的、貼著一張褪色“推”字標識的木門,離她隻有三步遠。計算著老師的視線周期,揣測著地板會不會發出背叛的吱呀聲,她悄悄收攏攤開的筆,身體微微抬起,重心前移——
一本攤開的硬殼筆記本卻突然被一隻修長的手按住了。
動作戛然而止。柯橙遐蹙眉,帶著被冒犯的薄怒抬眼。是王孜盎。那個總是坐在角落、安靜得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男生。他此刻正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她讀不懂的沉靜,指尖壓著她的紙頁,然後,輕輕敲了敲筆記本上方他自己剛剛寫下的一行字。
字跡清雋,力透紙背。
「彆逃,看窗外。」
窗外?她下意識地抗拒。外麵除了嘩啦啦潑灑的暴雨,還能有什麼?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下了快半小時,砸得玻璃窗劈啪作響,世界一片模糊的灰暗水色。她耐著性子,近乎賭氣地甩頭朝窗外望去——
視線猛地被釘死在玻璃上。
灰霾色的雨幕深處,景象正詭異地扭曲、凝聚。磅礴雨勢之中,一座建築的尖頂正憑空浮現,輪廓清晰,銳利地刺破昏沉的天際。那是哥特式的尖頂,森然,冰冷,帶著非人間的縹緲。緊接著,更多的細節湧現:彩繪玻璃窗隱約透出幽光,斑駁的石牆爬滿雨水的痕跡,而最高點,一座巨大的十字架沉默矗立,一道銀蛇般的閃電恰好劈落天際,那十字架邊緣瞬間泛開一種近乎妖異的幽藍光芒。
而這絕非全部。在那不可思議的海市蜃樓兩端,一道巨大的彩虹憑空架起,色彩飽和濃烈到超出自然的界限,赤橙黃綠青藍紫,以一種絕對圓弧的姿態,將那座幽靈般的教堂溫柔又怪誕地擁在中央。雨聲震耳,卻仿佛無法侵擾那幻象分毫,它靜默地懸浮在城市的上空,真實得令人頭皮發麻。
“哇——!”
“那是什麼?!”
“快看!天上!”
培訓室裡死沉的靜默被瞬間炸穿,驚呼聲、桌椅碰撞聲、雜亂的腳步聲頃刻淹沒了老師的講課。所有人都擠向了窗邊,伸長脖子,手機鏡頭對準那片奇跡或是異象),議論聲、讚歎聲、難以置信的尖叫嗡嗡地混作一團。世界吵嚷不堪。
柯橙遐卻像被凍住了,瞳孔裡隻映著窗外那超現實的圖景,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著她的肋骨。
一片混亂的背景音裡,一個聲音卻異常清晰地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垂,低得如同歎息,又帶著某種冰冷的穿透力。
是王孜盎。
“隻有你能看見我嗎?”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輕輕鑿在她的鼓膜上。
她猛地扭回頭,動作快得幾乎要扭傷脖子。
咫尺之距,王孜盎依然站在她身側,但他的身體輪廓……正在變得透明。如同水滴融入水麵,如同霧氣散入空氣。窗外的暴雨光影在他身上流淌而過,卻不再被實體阻擋。他的眉眼依舊清晰,甚至那抹沉靜的神情都未曾改變,但透過他,她已經能隱約看到後麵擠作一團的同學、以及牆上那幅晃動的地圖。
而就在他逐漸虛化的身影之後,空氣微微扭曲,一個印記浮現出來——幽藍,冰冷,邊緣清晰。
與窗外那海市蜃樓教堂頂端,一模一樣的十字架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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