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比我想象的要冷。
跳下去的瞬間,冰冷刺骨的觸感立刻穿透了我單薄的衣衫,像是千萬根細針紮進皮膚。我聽見岸上傳來模糊的呼喊聲,有人聲嘶力竭地叫著我的名字——是老太太,那個學校裡唯一曾對我露出過微笑的保潔員。
我沒打算真的死。如果真想死,就不會選擇校園後麵這條最深隻及腰的小河,也不會特意挑保潔員巡邏的時間。但我沒算準的是,前幾日的暴雨讓河水漲了不少,流速也加快了。
水湧進我的口鼻,我本能地掙紮起來。原來置死地而後生不是文學修辭,而是一種狼狽的求生本能。
“拉不住啊,這孩子執意要跳!”我聽見岸上有人這麼喊,聲音裡帶著某種表演性質的焦急。
後來我才知道,就在我在水裡撲騰的時候,岸上已經有人開始錄製視頻了。在這個人人都活在水銀燈下的時代,就連他人的悲劇也隻是一場即興演出。
當我終於被撈上來時,已經半昏迷。恍惚間,我感覺有人輕輕握了握我的手,又很快鬆開。
第二天,我成了頭條新聞。
“新星林曉夢跳河自殺,疑似因演出失誤遭網絡暴力”——校園八卦媒體用誇張的標題和精心挑選的照片報道了我的事。照片上,我渾身濕透,臉色蒼白,被兩個同學架著胳膊拖上岸,確實像極了一具行屍走肉。
報道裡寫滿了我不知道的細節:說我因前晚在校園彙演中轉三個水瓶失敗而遭到嘲笑;說我長期被同學孤立;說我一直活在堂姐林慕雅——那個當紅偶像的陰影下。
一半是真話,一半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真相總是比表象複雜得多,就像我沒想到,這一跳,竟跳出了我從未有過的機會。
三天後,我出院回到學校。經過小河時,幾個學妹認出我,竊竊私語後快步走開。我低著頭,加快腳步走向宿舍。
“曉夢?”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我。
我轉身,看到了堂姐林慕雅——當紅偶像,媒體寵兒,我們家族的金字招牌。她站在一輛白色轎車旁,儘管戴著墨鏡和口罩,我還是能認出她那標誌性的姿態——微微側頭,肩膀稍稍下沉,仿佛隨時準備擁抱或接受擁抱。
“慕雅姐。”我機械地回應。
她快步走來,張開雙臂抱住我,同時我聽到不遠處相機快門的聲音。果然,有記者跟著她。
“曉夢,你還好嗎?我看到新聞嚇壞了。”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悶悶的,但充滿了演技,“為什麼不告訴姐姐你最近這麼難過?”
我僵硬地任她抱著。從小到大,林慕雅從未主動來看過我,除非有媒體在場。我們是堂姐妹,卻活在不同的世界裡。她是明星,我是透明人。
“我沒事,隻是意外。”我低聲說。
她鬆開我,雙手仍搭在我肩上,透過墨鏡審視著我的臉:“彆騙姐姐了。你知道嗎,你跳河的那天晚上,本來《明日之星》節目組已經決定邀請你參加下一季了。”
我愣住了。《明日之星》是國內最火的選秀節目,也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我曾偷偷報名過三次,從未通過初選。
“他們...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
“因為你的故事,曉夢。”林慕雅的聲音突然變得職業化,“跳河事件雖然負麵,但帶來了關注度。節目組認為你可以成為‘逆境重生’的典範。”
我感到一陣反胃。所以我的恥辱和脆弱,成了他們眼中的賣點。
“我不確定...”
“還有,”她打斷我,聲音壓低,“如果你決定參加,製作人希望你能提及家族遺傳的‘表演焦慮症’。他說這樣能增加故事的真實感。”
表演焦慮症?我皺起眉頭,隨即明白了他們的用意——把我的跳河歸因於一種“遺傳疾病”,既浪漫化了我衝動行為,又為林慕雅常年缺席家庭聚會提供了完美解釋。畢竟,如果她也有這種“遺傳病”,需要更多時間獨處就顯得合情合理。
真是一舉兩得的故事改編。
“我需要考慮一下。”我說。
林慕雅點點頭,又擁抱了我一下,再次確保記者拍到了足夠多的照片,然後駕車離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車消失在校園轉角。口袋裡,手機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曉夢小姐嗎?我是《娛樂前沿》的記者,想采訪您關於跳河事件的真相。我們有理由相信,事情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我掛斷電話,關機。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渴望消費我的故事,卻沒人真正關心故事背後的我。
一周後,我站在奶奶家門前,猶豫著是否要敲門。
我的戶籍已經被注銷了——三個月前,當我決定配合家族那個神秘計劃時,父親悄悄辦好了所有手續。在法律意義上,林曉夢已經不存在了。
“死了更好,反正活著也是受罪。”當時叔叔這麼對我說,“等風頭過去,我們會給你新的身份,你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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