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刀那張被硝煙熏黑的臉上,一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血。他踉蹌著爬過來,懷裡緊抱著的彈藥箱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手印。
顧家生沒說話,隻是吐出一股煙氣。他的耳膜還在嗡嗡作響,方才那輪150毫米重炮的轟擊,讓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銅鐘。
"全連......報數!"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棉布。
陣地上響起參差不齊的回應:
"一排......還剩九個能動的......老李腸子流出來了,還在撐著......"
"二排......十五個......王麻子左眼沒了......"
"三排......十九個......機槍組就剩大劉了......"
顧家生的三連,那個曾經滿編139條漢子的三連,現在能站著的,算上二連的那些兵和那些掛著彩還能挪動的,勉強湊出七十來個活人。
突然,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口令:
"341團的弟兄們!332團奉命接防!"
顧家生猛地抬頭,看見一隊士兵快速躍進戰壕。領頭的年輕軍官鋼盔下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三連連長,顧家生。"
他撐著坍塌的胸牆站起身,敬禮時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332團一營二連連長,周中林。"
回禮的動作乾淨利落,但顧家生注意到對方的目光在掃過陣地時微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那裡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有些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
兩人相對無言。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周中林看見的是滿地殘缺的肢體和染紅泥土的鮮血;顧家生看見的是332團士兵迅速進入射擊位置時,那些嶄新的軍裝和飽滿的彈藥袋。
"傷亡情況?"周中林的聲音很輕。
"陣亡61,重傷13,輕傷28。"
顧家生報出這串數字時,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今天的夥食。
"能撤下去的,就這七十來號人。"
周中林沉默了片刻,突然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老刀牌香煙。他遞給顧家生一支,劃亮的火柴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你們放心撤吧,"他吐出一口青煙,"陣地交給我們來守。"
顧家生沒有立即回答。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兵。王鐵栓正背著昏迷的機槍手,瘦小的文書李墨文在收集犧牲戰友的遺物,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劫後餘生的麻木。
"周連長。"
他深吸一口煙,突然說道:
"小鬼子第12聯隊的進攻很有章法。炮火準備後必定是步兵衝鋒,間隔不會超過二十分鐘。他們的擲彈筒喜歡打右側迂回......"
周中林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他掐滅煙頭,重重地點頭:
"明白了。"
顧家生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浸透鮮血的陣地。夕陽將戰壕染成血色,那些尚未收斂的遺體就這麼橫七豎八的躺在餘暉中。他轉身,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三連全體都有!跟我撤!"
七十多個搖搖晃晃的身影開始移動。有人攙扶著昏迷的戰友,有人拖著被打斷的腿,還有人固執地要帶走陣亡弟兄的遺物。在他們身後,332團的士兵正在加固工事,嶄新的捷克式機槍槍管泛著冷光。
遠處,日軍新一輪的炮火準備已經開始了。沉悶的轟鳴像喪鐘般回蕩在羅店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