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生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子的弟兄們都躺在這兒了......我還能撤到哪兒去?"
程遠走過來,滿是老繭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這個地主家的私生子咧嘴一笑,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
"四哥!"
顧家生深吸一口氣,混合著硝煙與血腥味的空氣灼燒著肺部。他抬頭望向遠方,朝陽已經完全升起,將羅店焦黑的土地染成金色。
顧家生拖著那條被彈片劃傷的右腿,一瘸一拐地穿過野戰醫院。每走一步,軍靴都會陷進被鮮血浸透的泥濘裡,發出令人作嘔的黏膩聲響。
野戰醫院裡彌漫著死亡的氣息。殘缺的肢體隨意堆放在角落,染血的繃帶像蛇一樣纏繞在斷裂的步槍上。哀嚎聲此起彼伏,一個失去雙眼的士兵正用嘶啞的嗓音呼喚著母親的名字。顧家生的鼻腔裡充斥著膿血、腐肉和消毒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讓他的胃部一陣陣痙攣。
他在一處用祠堂門板臨時搭建的手術台前停住腳步。師長王學民正躺在上麵,左腿纏著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那張曾經威嚴的麵孔如今灰白得如同死人,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報告師座!341團二營三連連長顧家生向您報到!"
顧家生的聲音在顫抖。他看見師長胸前的將官製服破了個猙獰的窟窿,露出裡麵發黃的紗布,邊緣正滲出淡紅色的液體。
王學民艱難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球在看見顧家生時突然閃過一絲光亮。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顧家生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皮肉裡。
"我們暫七十二師...還剩多少人?"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插進顧家生的心臟。撤退路上他清點過,能走路的不過四百出頭,其中還有幾十個掛著彩的輕傷員。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著。
"報告師座,算上輕傷員,大約...四百二十三人。"
"四百...二十三..."
王學民鬆開手,眼神突然渙散了一瞬。顧家生知道師長在想什麼。暫七十二師滿編是五千多號人啊,如今隻剩下不到十分之一。師長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在臟汙的白床單上,像朵妖豔的花。
程遠不知何時站在了顧家生身後,鋼盔歪戴著。他湊到顧家生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四哥,我剛從軍需處過來,我們師連級以上指揮官...就剩你一個了。"
這句話像記悶雷炸在顧家生耳邊。
"顧連長!"
王學民突然提高音量,嚇得旁邊的護士打翻了酒精瓶,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野戰醫院裡格外刺耳。
"從現在起,暫七十二師所有殘部整編為獨立營,由你擔任營長!"
師長掙紮著要起身,軍醫慌忙按住他。顧家生看見師長殘缺的左腿在毯子下痛苦地抽搐著。
"我...我已與十八軍的彭師長通過電話,你們暫歸十一師指揮..."
"師座!"顧家生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隻是個上尉,按規矩..."
王學民突然笑了,這個動作扯動了他臉上結痂的傷口,鮮血又滲了出來。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少校營長。"
師長的聲音虛弱但堅定,"彆讓暫七十二師的番號...斷送在我手裡...我們暫七十二師還在戰鬥。"
顧家生感覺胸腔裡有團火在燃燒。他啪地立正敬禮,鋼盔帶勒得下巴生疼,但此刻這點疼痛根本不算什麼。
"暫七十二師獨立營營長顧家生,誓與羅店共存亡!"
他的聲音嘶啞卻鏗鏘有力,在充滿死亡氣息的野戰醫院裡回蕩。遠處,最後一縷夕陽也被硝煙吞噬,黑夜即將降臨。但顧家生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