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營的殘部如同出籠的猛虎,趁著日軍火力中斷的瞬間撲了上去。刺刀捅進肉體,槍托砸碎頭骨,怒吼和慘叫混雜在一起。血噴在臉上,滾燙的,腥的,鹹的。
每一寸土地都是用命換來的。
顧家生知道,羅店的夜晚還很長。
一棟兩層民房被日軍改造成了死亡堡壘,每個窗口都用沙袋壘出了射擊位,二樓的木格窗欞後不時閃過槍焰的閃光。
"看清楚了嗎?"顧家生壓低聲音問道。
偵察兵猴子般靈巧地從屋簷上溜下來,臉上抹的鍋底灰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
"營長,西牆最薄,塞個五斤炸藥包準能放倒。但狗日的小鬼子在巷口暗處藏了人..."
話音未落,黑暗中突然爆出數道刺目的槍焰!
"操!有埋伏!"
顧家生本能地側身翻滾,一發子彈擦著他顴骨飛過,帶起的灼熱氣浪在臉上犁出一道血痕。幾乎同時,巷道兩側的陰影裡接連亮起槍火,子彈鑿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老魏!機槍壓製!"
機槍手老魏一個箭步躥到碾米用的石磨後麵,捷克式機槍的槍托重重抵在肩窩。子彈潑水似的掃向槍焰亮起處,將兩個探頭射擊的日軍打得仰麵栽倒。但第三處火力點立即還以顏色,一發擲彈筒炮彈呼嘯著砸來,轟隆一聲將石磨炸得粉碎。
"煙霧彈!快!"
三顆九七式發煙手榴彈飛進巷道,嗤嗤地噴出濃密的白煙。顧家生借著掩護一個虎撲滾進排水溝,冰涼的汙水頓時灌進領口。他顧不得惡心,抬手就是兩槍,正中一個正要投擲手雷的日軍士兵的咽喉。
"上刺刀!"
一百多條漢子從各個掩體後躍出,雪亮的刺刀在煙霧中劃出森冷的弧光。衝在最前頭的程遠一刀捅穿一個鬼子的胸膛,卻被另一個日軍從側麵用槍托打倒。他跪倒在地的瞬間,反手一刀捅進對方的小腹,兩人糾纏著倒在血泊裡。
顧家生一個箭步衝上台階,中正式步槍的刺刀狠狠紮進一個鬼子曹長的眼眶。黏稠的腦漿順著血槽噴湧而出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肉體被利刃貫穿的悶響,那是炊事班老王,這個平時連雞都不敢殺的老好人,此刻正用菜刀剁著一個日軍的脖子。
巷道裡的廝殺聲漸漸平息,滿地都是抽搐的屍體。顧家生抹了把濺到眼皮上的血,發現炸藥包還在爆破組的小戰士懷裡完好無損。那孩子不過十六七歲,此刻正死死抱著炸藥包,胸口三個彈孔還在汩汩冒血。
"準備爆破..."
顧家生的聲音沙啞得不成人調,"送這些畜生下地獄。"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邃,可羅店的夜空卻被烈焰燒得通紅。日軍投擲的九三式燃燒彈在街道上炸開,黏稠的凝固汽油潑濺開來,火舌舔舐著每一寸焦土。木結構的房屋在高溫中扭曲坍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
顧家生貓在一段戰壕裡,機械地往打空的彈匣裡壓著子彈。他的手指已經被火藥染黑,虎口開裂,鮮血在銅製的彈殼上留下暗紅的指痕。身上的軍裝早被硝煙熏得焦黑,又被無數次的鮮血浸透,有鬼子的,有弟兄們的,也有他自己的。
"程遠......咱們......還剩多少人?"
程遠沒有回答。
他環顧四周,主街上能站著的弟兄已經不足七十人。機槍手老魏靠著一輛燒焦的黃包車殘骸,用撕碎的衣袖纏住被彈片劃開的腹部;十七歲的一連二排戰士阿毛跪在一具屍體旁,正試圖把某個弟兄瞪大的眼睛合上......
遠處,日軍的重機槍又開始咆哮,子彈像鐮刀般掃過街道,在青石板上鑿出一串串火星。一個剛想起身衝鋒的弟兄瞬間就被打成了篩子,鮮血噴濺在燃燒的斷牆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但獨立營的弟兄卻沒人退縮。顧家生深吸一口氣,濃煙嗆得他劇烈咳嗽。他抹了把臉,掌心全是血和灰。
火光中,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扭曲著投射在斷壁殘垣上,弟兄們的眼睛卻都亮得嚇人。
"四哥......你看.....前麵那些天線下麵是不是就是鬼子的指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