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的不請自來,說明顧家生之前撒下的“餌料”已然奏效。
但此刻若急於收線,反而可能驚走這條敏感而務實的大魚。
他需要再添一把火,拋出點真正讓對方覺得“意外”的東西,勾住對方更深層次的好奇心。
“親愛的史迪威將軍!這‘意外’的相遇,往往是因為存在‘必然’的需求。我想,您此刻坐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了和我一起痛飲這美酒的吧。”
史迪威嘴角動了動,未置可否,隻是抬了抬手,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顧家生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桌上那瓶肯塔基的“土特產”,語氣愈發舒緩,甚至帶上了幾分老友閒聊般的隨意。
“在之前的宴會上,我提到了一些粗略的想法,是關於‘消耗’,關於‘局部優勢’,關於滇緬公路。這三方麵,對嗎?”
史迪威喝了一口威士忌,眼神裡的玩味更濃,像是在說,不錯,請繼續你的表演。
顧家生見狀,輕笑出聲,搖了搖頭,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史迪威聽。
“關於以上三點,我想........您和華盛頓方麵恐怕早就有不止於草案的東西了吧?讓我猜猜看……”
他突然朝著史迪威玩味一笑。
“在您和您的國家那裡,我華夏戰場被標記為何物?是一個……巨大的、現成的‘戰爭泥潭’?是用來消耗日本陸軍的主力....這沒錯吧?
為此,貴國還可以適當的提供一定規模的援助,增強一部分華夏軍隊的戰鬥力,讓我們能更有效地扮演這個‘消耗者’的角色。
而為了確保這個‘戰爭泥潭’的活力和外部輸血通道,緬甸……尤其是滇緬公路的方向,勢必會成為焦點,甚至,不排除派遣美軍部隊直接介入,以打通並確保這條生命線。
當然,順便還能鞏固一下貴國和日不落帝國之間的友誼。我說得對嗎?”
顧家生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開始觀察著史迪威的反應,見對方雖然麵色不變,但眼神深處細微的閃動卻還是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顧家生知道,自己的這番話,不過是說出了對方心底早已成型的戰略,並無驚人之處。
但這正是他要的效果,展示自己不僅能看到棋盤,更能讀懂對弈者的心思。這本身就是一種價值體現。
他的語氣依舊輕鬆,卻拋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實則將兩人關係定位推向微妙岔路口的問題:
“所以......將軍,我們今天坐在這裡,是以何種身份交談呢?是美麗國中緬印戰區特使,與我華夏一名普通的指揮官,在進行一場關乎戰略物資分配與戰術任務的‘工作洽談’?”
他拿起酒瓶,從容地為雙方續杯。
“還是……作為兩個碰巧都對如何更有效地打擊日本軍隊有些想法的軍人,以朋友(或者說,潛在合作夥伴)的身份,拋開一些繁文縟節,邊喝……嗯,您帶來的美酒真心不錯,邊……隨意地聊聊天?”
這番話,顧家生明麵上是在詢問此次對話的性質,實則是在綿裡藏針。
這第一層意思,如果你史迪威擺出官方身份,那好,我顧某人就是“一名普通的華夏指揮官”,能說的有限,咱們一切按程序、按“上峰”的指示來,至於那些深層顧慮、真實想法.........恐怕就無從談起了。
這第二層意思,如果你願意以更私密、更對等(至少在表麵上)的“朋友”身份來談,那麼我們就可以更放開一些,談論那些在正式場合不便明言的機會、困難、以及……彼此真正的需求。
顧家生這是在強行“拉近”雙方的關係,哪怕隻是暫時的、情景性的。
他在迫使史迪威做出選擇,是維持官方距離,獲取一個可能聽話但缺乏真正主動性的“工具”?還是降下身段,進行一次可能收獲意外戰略洞見和潛在深度合作可能性的私下交流。
因為接下來的談話內容太過魔幻,是他顧家生深埋在內心之中從未向任何人表露過的“野心”。
而這個“野心”想要真正實現就離不開美麗國的支持。
史迪威端起酒杯,沉默了片刻。顧家生這番“看破不說破”的言辭,以及這個巧妙拋出的身份選擇題,確實讓他微微一驚。
他意識到,眼前的這位華夏將領,不僅對己方的戰略意圖心知肚明,更精通於這種微妙的人際與政治博弈。
他不是一個可以被簡單裝備收買、然後指哪打哪的武夫,而是一個有著自己算計和定位的聰明人。
“哈哈哈……顧!我的朋友。”
史迪威終於低笑了一聲,不過此時他的那個笑容裡卻少了幾分公式化,多了點麵對值得一談的人時才有的興致。
“如果我隻是想進行一場工作洽談,恐怕就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用這種方式出現了。這瓶美酒,也不是為那種談話而準備的。”
說著,他舉了舉酒杯,目光直視顧家生。
“今晚,這裡沒有美麗國的特使先生,就像你說的那樣,今晚,在這裡。隻是兩個對如何打敗日本人而有點想法的軍人,在喝酒,聊天。”
史迪威主動承認了這一層倆人“私下的身份”,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這意味著他願意在對等的層麵上,聽聽顧家生“隨意聊天”的內容,尤其是那些在正式報告中看不到的“驚喜”。
顧家生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第一步目的達到了。
於是,他同樣舉杯示意,臉上的笑容也不由真誠了幾分:
“那麼,為了這個‘隨意聊天’的夜晚,也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乾杯!”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當放下杯子時,他的眼神已變得深邃而專注,既然是以‘朋友’的身份在閒聊,那麼有些話,或許就可以說得更直接、更大膽一些。
華夏遠征軍,這個番號他顧家生當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說,當史迪威踏入“悅心軒”的那一刻起,這個尚在繈褓中的軍事計劃,就已經與眼前這位美國將軍的身影,在他心中重疊了起來。
他知道,遠征軍將是史迪威手中最想打造、也最可能直接施加影響力的利器,是美式裝備與戰術思想在東南亞戰場進行“實驗”的關鍵載體。
對這支部隊,他顧老四豈能沒有想法?不僅是有想法,更是有必須爭一爭的野心。但他也很清楚,遠征軍的內部充滿了各個派係的傾軋、指揮權混亂、後勤掣肘、乃至國際政治間的微妙平衡,任何一處都可能讓前線將士的鮮血白流。
因此,若想借遠征軍之勢真正的有所作為,而非淪為他人棋盤上任人擺布的棋子,就必須設法掌握遠征軍的核心指揮權,唯有如此,他才能在一定程度上避開重慶老頭子的“微操”,才能確保自己的戰略意圖不被扭曲,真正有所作為。
否則,縱有美式裝備加持,最終也難免在各方勢力的拉扯與算計中寸步難行,甚至可能跌落深淵,成為無謂的犧牲品。
史迪威需要一把鋒利且聽他指揮的刀,來貫徹其緬戰方略;而顧家生則需要一個足夠堅實且自主的舞台,來實踐自己的偉大藍圖。
現在,史迪威給出的“私下聊天”的許可,正是將這個潛在交易擺上台麵的最佳時機。
這場“閒聊”,是時候進入更實質的階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