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是為了將你的靈魂從那腐朽的囚籠中拯救。”
安特指尖在桌麵輕敲兩下,他側過頭:“一隻惡魔說要拯救我的靈魂?”他忍不住低笑,“我是聽錯了什麼嗎?還是說,今天連地獄都開始做慈善了?我需要你的拯救嗎?”
魚頭沒有回答,隻微微開合腮蓋,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噠”,像在替它點頭。
緊接著,
“你覺得呢?”它輕輕反問,“推開這扇窗,看看外麵——”
目光透過窗戶能看到,
外麵,晨霾未散,行人裹著灰黑的粗呢與鬥篷,腳步低促,肩與肩之間隔著固定的、冷漠的寸許;遠處工廠汽笛拖長,像鈍刀劃破霧幕。
這些人影在霧與煤煙裡時隱時現,渺小、匆忙、彼此避讓,卻又沿著看不見的軌跡排成一條細長的黑線,像一條被雨水衝得七零八落的蟻徑。
“他們像不像螞蟻?”惡魔的聲音低語著,“而你——”聲音輕輕一頓,你真的願意永遠做其中的一隻嗎?
你甘心像他們一樣?每天睜開眼就是工廠的鐵軌聲,閉上眼還是那聲汽笛。上班、下班、回家、睡覺,像鐘表裡咬得死死的齒輪,連喘口氣的縫隙都不肯給自己留,就像一群被編號的工蟻?”
“滋——”安特“呸”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少許玩味,“很抱歉,現在是秋天,我看不見螞蟻。”
魚頭仿佛沒聽見安特的話,仍舊自顧自地說道:“這是錯誤的,徹頭徹尾的錯誤,這是一個徹底錯誤的世界!”
“嗯哼?”安特覺得很好笑,“請繼續你的表演。”
魚頭的嘴巴繼續開合著:“我們每個人原本都該是一簇簇可燃的火苗,本該在風中劈啪炸響,把黑夜燙出洞來。
但總因為一件件該死的事件、一個個該死的軟肋。火還沒燒旺,就被按成奄奄一息的炭星,隻能靜靜苟活,發出一點暗紅,騙自己、騙彆人說‘這就是人生,人生生下來就是受苦的’。”
腮蓋猛地張到極限,湯汁翻湧,仿佛那一腔怒火就要溢出盤沿,
“我不喜歡這種世界,非常不喜歡!”
“你不喜歡?”安特冷冷地掀了掀眼皮,輕描淡寫的說道,“那就去死啊,跟我說什麼?我是你爸爸?!”
魚頭收攏所有暴戾,語氣降到冰點,一字一頓:“你想過——改變嗎?
醬湯裡的油星忽然凝成一麵暗鏡,倒映著安特微微收縮的瞳孔。
魚頭緩緩側過——那動作本該不可能,卻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掰動。
“你早就想過這一天,不是嗎?扔掉一切,那些該死的一切,把它們統統丟進火裡,讓它們燒得劈啪作響。
然後,掏空胸腔裡所有被煤煙熏黑的念頭,什麼也不管,隻給自己留一顆跳動得快要炸開的、赤裸的心。徹底的、徹徹底底地瘋狂一次!”
它說話的時候,湯汁表麵浮起細小的漩渦,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鼓掌。
聲音也漸漸拔高,帶著潮濕的蠱惑:“來,試一試吧,朋友!你也不想像他們一樣?對吧?
看看他們,外麵的那些他們,一輩子隻懂得把身子彎成弓,把骨頭磨成針,在機輪與汽笛之間來回奔跑?工作,工作,直到背脊被歲月壓成一張彎弓,直到最後一口呼吸被賬本上的數字堵死,連黃昏裡喝一杯廉價啤酒的時間都要掐著秒表!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也沒有???!!!”
腮蓋猛地一張,幽綠的磷火在眼底炸成兩朵鬼焰:“你真的沒有想過嗎?把這些該死的枷鎖通通扔進熔爐,讓鐵水把它們燒成流火;然後背起一隻空行囊,去乾所有自己最喜歡做的事,把自己最喜歡做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做遍,做到筋疲力儘,做到心臟像鼓槌一樣敲斷肋骨!!!”
它每說一句,醬湯裡的氣泡就更急一分,仿佛整隻盤子都跟著呼吸。
聲音忽又低沉下來,像夜色裡滑過玻璃的蛇:“人為了適應這個世界,總得戴上太多麵具:
謙卑的職員、守時的市民、孝順的子女、可靠的丈夫、溫柔的妻子、寬厚的兄長、俏皮的妹妹……
一層,一層,一層一層又一層,一層層的,重得連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的樣子。
為什麼?為什麼不舍棄所有偽裝?為什麼不把所有的麵具都撕下來?為什麼不把真正的自己,放到太陽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