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魚幼薇的一番條分縷析,段書瑞發了半晌的呆。
在他麵前,魚幼薇一直表現得像一隻乖順的兔子,隻有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她會撕去偽裝,展露出叛逆、特立獨行的一麵。
她一直都是一個有膽識、敢想敢做的人,而且和他一樣,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心裡仿佛被一片羽毛撓過,癢酥酥的,又恍如被太陽炙烤過,熱得發漲。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堅定地傳達著心聲——“你看,我不再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了,我已經成長到能夠獨當一麵,我可以成為你的盟友嗎?”
段書瑞收起臉上的震驚,莊重道:“嗯,就依你說的辦。”
這些年,杜若帶著一幫夥計,將茶肆經營得井井有條,沒過兩年就在安德坊又開了一間分店。這間分店距離啟夏門很近,來往的客人數不勝數——有高鼻深目的胡商、飽讀詩書的文人、也有朝中新貴。這裡的小道消息最是靈通,順理成章地成為魚幼薇在長安的耳目。
黑子身手不凡,若是讓他摸清了換防規律,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不就有逃回老家的可能嗎?回到老家,隱姓埋名,金盆洗手,在鄉下買兩塊地雇人耕作,夾著尾巴做人,誰又能找到他?
“借住是可以,但也不必對他太好。你給他說,店裡不養閒人,想留下得幫店裡乾活。”
魚幼薇被他逗笑了,“你可真像個酷吏。”
“我隻知道一句話,人不能對太好,狗不能喂太飽。”
“嗯,今晚讓黑子在客房住一宿,明天再讓他去店裡,我記得地下室裡有一個炭盆,想來是凍不著他的。”
天色一暗,何進指揮仆役進來擺飯。
魚幼薇顯然是餓壞了,她嘩啦啦清理著桌上的飯菜,氣勢之豪邁,宛如秋風掃落葉。吃了尖尖兩碗飯,喝完一碗銀耳羹,她才肯從碗裡抬起頭,撚起一顆櫻桃。
與她比,段書瑞的吃相要斯文許多,他每盤菜隻夾幾筷子,吃到七分飽,便放下筷子。
“你今天比往常吃的都多,是昨天沒好好吃飯嗎?”
魚幼薇剔牙的動作一頓,一臉幽怨地看著他,“你怎麼什麼都能猜到?”
段書瑞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
“你說昨天發生了一件大事,是什麼事啊?”飯菜撤去後,他給她續上一杯清水。
“我想想,該從哪裡說起呢……”
魚幼薇一手支著下巴,一手輕點桌麵,目光時而凝重,時而空蒙。她的眼神飄忽不定,像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蝴蝶,敲擊桌麵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細細的,溫涼如水,聲音中透出一種不經意間的自信與從容,仿佛無論麵對何種情況都能遊刃有餘。
茶肆開了分店後,魚幼薇有大半的時間都待在分店裡,原因無他,新店才開一年多時間,一半以上的夥計都是新招的,她作為老板娘,自然要多擔待些。
昨天下午,她剛從集市上采購了一批優質的茶葉,閒聊和殺價耗儘了她為數不多的精力,背上又背了一個十幾斤重的背簍。她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店裡,把背簍往桌上一放,隻想倒頭就睡。
她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她上了二樓,打開走廊儘頭的一間屋子,把門閂上,鞋子一脫,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甚是酣暢,醒來時,屋裡已經徹底昏暗下來。
天色漸漸黑透,絢爛的橘紅沉澱為溫柔的黛紫。屋舍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柔和,縷縷炊煙從煙囪裡升起,有一縷透過窗戶的縫隙,頑強地鑽進屋裡,柴火燃燒的淡淡焦香在屋內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