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曹振國看到了高所長他們與文秀的談話記錄，他有點替文秀抱不平，但是也不能違背文秀本人的意願，他決定再找文秀談一談，不想讓文秀受委屈。於是在他簽字之前，又驅車來到華北冶金公司，他自己打聽了文秀辦公的地方，就直接去敲門，正好文秀在管理室，開門一看，原來是曹叔叔一個人來找她，她趕快把曹叔叔讓進來，請他坐下，給他倒上水，然後說：“叔叔，您找我還是為了那件事吧？”曹叔叔點點頭說：“是啊，秀秀，我不想讓你受委屈，再來聽聽你的意見，如果你不想諒解他們，不必遷就，我也不會簽字，這樣檢察院的減輕唐英俊罪責的企圖就沒法運作下去，他的罪責就不見得能減輕。我來找你的目的，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受到了某些方麵的壓力，如果是受到了壓力，你可以那麼說，但是我不會簽字，這樣他們的企圖就不會得逞。這樣責任由我來承擔，你不用怕。他唐家的勢力無處不在，但是咱們不用怕他，不管是道義上，還是實力上，咱們都不會落下風。關鍵時刻，我還可以去找地委的主要領導說明情況。”文秀眼睛裡噙著淚花說：“我的事給叔叔添麻煩了，我知道叔叔一直在為我操心。我前後左右都想了，我覺得可以諒解他，我雖然一點不喜歡他，但是平心而論，他也不是那種大奸大惡之人，那天他喝醉了，有點衝動，控製不住自己；再說也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他那個人是個嬌生慣養的人，啥也不會乾，如果脫離單位自己謀生，掙碗飯都成問題。我雖然討厭他，其實也可憐他。所以我想得饒人處且饒人，能寬恕他就寬恕他吧，放他一條生路吧；不然，他一生也許就完了。叔叔，你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曹叔叔點點頭說：“秀秀，你說的有道理，我想不到，你小小年紀有這麼大的胸懷，這麼善良，這麼大度，你好了不起，像你爸爸一樣。”文秀不好意思地說：“叔叔說的我可是不敢當，我隻是想，他這個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咱們就可憐他一回吧。”曹叔叔讚許地說：“秀秀你說得對，我就是來看看你的真實想法，你既然這麼想，也是可以的。你曾叔叔知道你的想法嗎？他跟我一樣，也是為你感到憤憤不平，想為你討個公道。”文秀接著說：“昨天我跟派出所談完之後，高所長去跟甄叔叔說了，甄叔叔會給曾叔叔說我的想法的。這會兒曾叔叔肯定已經知道我的想法了。我知道叔叔們都為我操心，把我當女兒一樣看待，我給叔叔們添麻煩了。”曹叔叔搖頭說：“秀秀你彆這麼說，我們為你操心是應該的，你這麼懂事，我們都很喜歡你。”這樣，文秀和曹叔叔又去找了甄叔叔，和他一起去找了曾叔叔，四個人說了一會兒話，文秀重複說了昨天她跟高所長他們談話的內容和想法，曾叔叔、曹叔叔和甄叔叔最後都理解了文秀的想法，為她有這樣的胸懷感到欣慰，隻是覺得便宜了唐英俊這個小子，但是仔細想一想，這樣做還是不錯的，既然文秀有那麼善良的願望，依她的意見辦也未嘗不可；對公司的形象沒有不良影響；對唐英俊來說，給了他一條生路，他一家人會感激不儘。
曾義寬要留曹振國吃飯，曹振國說太忙就婉拒了。他回到公安處就給派出所的談話記錄上簽了字，遞交給了市檢察院。負責該案件的檢察官尹明山看到了這篇談話記錄，心花怒放，急忙請示杜副檢察長，研究怎麼對待案件的問題。他們和法院也進行了溝通，最後作出不予起訴的決定，但是應該給予受害人一定的經濟補償，檢察院的初步意見是補償伍佰元，他們還需要征求韓文秀的意見。
杜副檢察長和尹明山檢察官去華北冶金公司找到甄助理，讓甄助理找來韓文秀，兩位檢察官與文秀在小會議室會談。杜副檢察長提出檢察院的最初意見是補償伍佰元，如果受害人認為不夠的話，還可以再商量。文秀說伍佰元太多了，她不接受。這讓杜副檢察長和尹明山感到吃驚，怎麼還有人嫌錢多呢？接著文秀問道：“兩位領導，能不能不要補償呢？”這個問題更讓杜副檢察長和尹明山吃驚，他們不明白，眼前的這個小姑娘難道是富翁嗎？看著一點不像有錢人的樣子，他們也了解到韓文秀出身農村，想象不出來她會很有錢。杜副檢察長認真地說：“小韓同誌，我們剛剛提出來補償伍佰元，是隨時準備再為受害人加價的，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受害人都要提出加價的，甚至有人會漫天要價，所以我們並沒有提出真正合理的價格。我們預備著，受害人一旦提出來加價，我們馬上就會答應的。你的態度我們是第一次遇到，你不僅認為我們提的價格高，而且提出不要補償金的要求，這讓我們感到非常吃驚。我要說的是，你提出不要補償金肯定是不中的，那樣是不能達成諒解的，在那樣的情況下達成諒解是我們檢察院的失職和不負責任。再一點，五百塊錢也不能再少了，否則顯得施害人誠意不夠，誠意不夠就不能減輕罪責。這是相互聯係的一連串問題，任何一個環節也不能斷鏈。小韓同誌，你為什麼不想要補償金呢？”文秀搖搖頭說：“按說這是一大筆錢，人人都想得到。可是我覺得這錢對於我來說，有點不明不白，我不知道怎麼麵對這些錢。我現在上著班，也有一份工資，夠我花了，不太需要這些錢。我還覺得這些錢對於我有點名不正言不順，這錢是我受侵害換來的？我覺得我受到的是精神上的損害，不是物質方麵的損失，不好用金錢來衡量，二者不好換算。所以，我實在不想接受這些補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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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秀這麼一說，不僅讓兩位檢察官吃驚，而且讓他們很著急，尤其是尹明山，他擔心如果文秀拒絕補償金會讓他們的調解失敗，從而無法減輕對唐英俊的懲罰。他說：“小韓姑娘，你的人品和對金錢的看法讓我很敬佩，但是你不能不接受補償金，不然我們促成的諒解可能就是不成功的，我們檢察院和派出所做的這一係列的工作是無效的，案件就又回到了一開始的狀態，需要重新準備資料起訴。而你對於施害人唐英俊的諒解和寬恕也都是無效的了，無法得到真正的執行。也就是說，他的罪責也得不到減輕，還請你重新考慮補償金的問題。”文秀直率地說：“咱們檢察院剛才不是已經決定不予起訴了嗎？我也簽字了，完全答應諒解他的，我隻是說不想接受補償金。”尹明山進一步解釋說：“小韓姑娘，我們作出不予起訴的決定是需要以你接受一定數量的補償金為前提或條件的，你不接受，那麼這免於起訴的前提就不存在了，所以要請你考慮一定要接受這補償金，不能拒絕。”文秀猶豫了一下，說：“噢，是這樣啊。也就是說，我不能不接受補償金，否則就做不到對唐英俊的諒解和寬恕。”兩位檢察官異口同聲地說：“是的。”文秀點點頭表示明白，又沉吟一下說：“五百塊太多了，三百塊就已經不少了，三百塊可以不可以？”尹明山搖搖頭說：“三百塊太少了，不中的。我們提出來的五百塊，已經是底線了，我們想著一般受害人還會嫌少要求更多一點，我們也做好了再高一點的思想準備，可是沒想到你卻還要降低補償，如果再低我們就不敢進行調解了，那樣會有後遺症的，我們是要負責任的。而且施害人及其家庭也是極力想抬高對你的補償的，一是因為他們感到愧疚，從經濟上補償一點也算是他們對你表達歉意的一種方式，也是他們對你表示感激的一種方式，你不接受，他們怎麼能心安？二是他們多出點補償，才更能表示他們希望得到諒解的誠意。也就是說，你接受他們的不算很少的補償金，才是對他們的格外幫忙。再說他們家裡相對來說是條件比較好的，能夠通過多出點補償金的方式來獲得你的諒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當然，小韓姑娘你彆誤會，我們可不是說你是因為補償金才諒解他的。你對補償金的態度我們已經非常清楚了，太讓人敬佩了。所以，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這東風就是你接受這最低五百塊的補償金，否則，這東風就來不了。”杜副檢察長笑著說：“文秀姑娘，尹檢察官說的一點不錯，我們懇求你接受這補償金，否則我們就前功儘棄了。”文秀終於什麼都明白了，她歎口氣說：“看來我隻有接受了，想不接受都不中。既然是這樣，那就接受吧。”兩位檢察官高興地說：“謝謝！謝謝！”他們如釋重負一般笑了。
就這樣，文秀終於答應了檢察院提出來的諒解要求，並接受了補償金，為這件事的解決投下了關鍵的一票。
其實，這起案件的補償金三百塊錢也說得過去，並不是必須五百塊不可。但是因為施害人是唐英俊，對於他們唐家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他們和檢察院都認為，三百塊錢的補償金顯得太單薄了，擔心以後萬一追究起來，會有後遺症，影響唐英俊的前途，所以他們希望多一些補償金，以減少一些將來可能出現的不必要的麻煩，這樣兩位檢察官才極力讓文秀接受伍佰元的補償金。他們為了讓文秀接受這些補償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等到辦完這件事的時候，兩位檢察官都鬆了一口氣。他們沒想到，文秀的高風亮節反而讓他們很為難，比受害人漫天要價還難辦，他們跟文秀談好以後，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苦笑著搖搖頭，既是對文秀的欽佩，也是對費力辦理案件的感歎。
杜副檢察長和尹明山檢察官與文秀談完以後，又去跟甄助理打招呼，甄助理要把他們引見給曾總，杜副檢察長搖搖頭說：“謝謝甄助理！不必了，上次我來已經見過曾總了，這次事情辦完了，沒事了，曾總那麼忙，我們就不去打擾他了。”告彆了甄助理，他們就回到檢察院，按規定和程序辦理案件有關事宜。
下午下班以後，唐漢生在離檢察院不遠而尹明山必經的地方等著他，兩人一見麵，寒暄幾句，唐漢生要拉著尹明山去飯館吃飯，尹明山搖搖頭說：“老兄你饒了我吧，再好吃的也不想吃，隻想休息休息。”唐漢生歉意地說：“老弟辛苦了！我就說嘛，咱們去喝兩杯解解乏。”尹明山搖搖手說：“真的不用，老兄不必客氣。”兩個人推著自行車，一邊走，一邊說話。尹明山苦笑著說：“今天這事也差點沒法辦。”唐漢生吃驚地說：“怎麼了？”尹明山笑著說：“韓文秀這個小姑娘，咱不能不佩服，她作為受害人，在諒解和寬恕英俊的問題上答應倒是滿爽快的；可是在補償金的問題上，她好長時間不肯接受我們的方案。”唐漢生自以為是地說：“是嫌少吧？我說過，你隻管加價就中了，不要擔心我沒錢，如果我的錢不夠，我可以去借，總要讓人家滿意才好。”
尹明山搖搖頭說：“你誤會了。她不是嫌少，是嫌多。她說她一點不想要，我和杜副檢察長說肯定不中，必須接受補償金。她好不容易答應了，但是說補償金太多了，能不能少一點？根據案件的情況和咱們前邊商量的結果，檢察院提出的五百塊的標準已經是最低了，不敢再少了，可是她一直不願意接受，我們倆苦口婆心地勸導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打動了她，她最終接受了這個補償方案。”說到這裡，他倆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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