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佩軒一直在沉默思考，好一會兒，素雲問道：“佩軒，你怎麼不說話？”佩軒慢慢地說：“素雲，其實你那個同學說的都是實話，而且他挺坦率的，你應該為他的坦率感到高興，而不應該生氣，不是嗎？”素雲聽了，歎了一口氣，佩軒不明白她為什麼歎氣，不敢盲目接話，隻是問：“怎麼了？”素雲隨意地說：“沒什麼。”她話鋒一轉，說：“佩軒，你總是從不同角度去看問題，棋高一著。”她看到佩軒不以為然地搖頭，就解釋說：“你不要搖頭，我說給你看。我剛才為他看不起你和農村人感到不平，也感覺這個人有點惡心，同時為自己沒有辨彆力感到羞愧，這是自然的情緒表現，而你則說他說的是實話，他很坦率，你的意思是至少他的坦率暴露了他的思想，讓我看透了他，我應該為看透他感到慶幸，感到高興，否則，......否則，我還對他抱有幻想呢。是不是？”佩軒點頭說：“你分析很對，這是自然而然的事。”素雲接著說：“其實他雖然追求我近一年，可是我從來也沒覺得他走進了我的心裡。不過，我也沒想到他居然能夠說出來這樣沒素質的話。”佩軒想，他們宿舍的黃德彪大概也是這樣的人，不過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不想背後說彆人的壞話，那樣也會讓彆人看低自己。佩軒分析說：“其實也不必給他上綱上線，他生長在優裕的環境裡，不懂得生活的艱辛，當然，受到的家庭教育也許有虛偽的成分，他這樣說也就不奇怪了。再者，他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自然表露出來對我不屑的看法，他覺得是提醒你，為你感到惋惜，不要一朵鮮豔盛開的鮮花插到牛糞上。你也應該感謝他的提醒才對。”這後麵的話近乎調侃，氣得素雲伸手就打佩軒。他嘿嘿笑了，坦然承受素雲的拳頭。素雲邊打邊說：“你的拉板車理論、癩蛤蟆理論之外，又多了一套牛糞理論。”打了幾下，素雲就停住了，正經地說：“佩軒，你挺身而出製止打架那次形象太高大了！說實話，那次事件發生的時候，你前後兩邊的男生都比你高大威猛，你站在中間，低聲吼他們，不怒自威，你雖然又瘦又矮，看上去很不起眼，可是你的形象最高大，他們跟你比起來黯然失色。可惜那時候隻有我和崔魯豫兩個女孩子在場，如果有許多女孩子在，她們會為你傾倒的。你知道嗎？勇敢的男人最能俘獲女孩子的芳心。”佩軒搖搖頭，自嘲道：“過獎了，如果有許多女孩子在場，就輪不到我挺身而出了，許多男生都會出頭的。你的那個同學說的沒錯，我是個農村來的土包子，哪個女孩會瞎了眼看上我呢？再說隻是在極少數情況下才需要勇敢，一般情況下勇敢沒什麼用。所以一般情況下，我這個土包子隻會讓人嫌棄，怎麼可能俘獲女生的芳心呢？”素雲忿忿地說：“我就是瞎了眼了，看上了你這個拉板車的土包子，非要把鮮花插在牛糞上不可，讓癩蛤蟆吃天鵝肉。我看你還有什麼話說？”說完，嗤嗤笑了。
佩軒被素雲頂得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兒，微笑著說：“哈哈，好厲害啊，看來癩蛤蟆非吃天鵝肉不可了。”素雲正經地說：“你從來也不是什麼癩蛤蟆，你那麼聰明，那麼有見識，怎麼說也不是很普通的人。”佩軒歎了一口氣，說：“素雲，不錯，我從小讀書好，學習成績總是第一，可是那時候學習成績好有什麼用？照樣被人看不起。家裡條件不好，從小長的又瘦又小，又臟又醜，到哪兒人家都看不起。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跟一個公社乾部的女兒坐同桌，因為搶地盤發生爭吵，老師就罵我是流氓，我不服，班主任常老師就天天課堂上批評我小半節課，就好像我犯了滔天大罪一樣。後來常老師又唆使一個本來和我關係不錯的、大我兩、三歲的男生把我痛打一頓，下手還很重。我一聲沒吭回家去了。誰知道第二天下了早自習放學回家的時候，打我的那個男生一出校門就被截住，被我的幾個鐵哥們捶的哭爹叫娘，一個星期沒來上學，算是替我出了一口惡氣。”說到這裡，素雲打趣說：“那老師說的沒錯啊，你就是個小流氓。你不用出手，就有人給你報仇雪恨。你就是個小混混頭。”佩軒不懷好意地說：“嗯，我是個山大王，還缺個壓寨夫人呢，準備去搶個大財主家的小姐當我的壓寨夫人，你小心點吧。”素雲沒好氣地說：“滾你的吧！淨說假話。人家姑娘給你你都不要，還說這俏皮話。你再說這話，就把小姐敲鑼打鼓送你家去，你不要也得要，看你還孬不孬？”佩軒苦笑著說：“不敢了，不敢再逗你了。”素雲正經說：“你總是把自己說的很卑微，有點謙虛過頭了，我覺得你不至於那麼卑微。”
佩軒看了一眼素雲，然後眼睛看著前方，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不恢複高考的話，我就連高中也上不了，因為上高中是推薦的，我沒有任何可能被推薦上高中。上不了高中，就隻有回家在生產隊修理地球了——我們農民都把乾農活叫做修理地球，因為天天跟土地打交道嘛。這樣，我在農村，恐怕娶個媳婦都難。因為家裡窮，又長的醜，打光棍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在小學和初中階段是很自卑的，五年前偉人們去世的時候，似乎有點盼頭，但是並不明朗。第二年即七七年，我就該初中畢業了，這年突然不搞推薦上高中了，要恢複升學考試。七三年曾經搞過一次升學考試，即上高中要通過升學考試，後來這種做法遭到批判，被指責為‘教育回潮’。我聽到恢複升學考試的消息後欣喜若狂，因為這樣我就能上高中了，全縣統考，我當然不怕，三張卷子：語文政治一張，數學一張，物理化學一張，我順利考上了高中。上了高中不久，就傳來了恢複高考的消息，這樣上大學也不是夢了，也有希望了。素雲，你說，如果沒有高考和中考製度的恢複，我是不是很卑微的狀態？是不是會成為娶不上媳婦的光棍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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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雲不以為然地說：“佩軒，你就耍我吧。且不說如果沒有恢複中考你上得了高中還是上不了高中，即使你上不了高中，成為回鄉青年，你也不會娶不上媳婦、淪為光棍漢的。你說，推薦上高中的時候，上高中的占多少百分比？也就是百分之三十左右吧？那麼三分之二都成了回鄉青年，那麼多人呢，都會打光棍？何況還有相當一部分是女青年。再說你，就按你說的，你雖然個子不高，長的醜，家裡條件不好，可是那時候彆人家裡也比你好不了太多，也跟你差不多，何況你看書多，有文化，有見識，還有一點，你很有心計，你的心眼可不少。哈哈，我沒說錯吧？”素雲說到這裡，佩軒笑了，素雲接著說：“你瞞不住我，彆看咱倆沒有太多接觸，我不是很了解你，但是我能看出來你心眼很多。你剛才說的，有人打了你，你沒吭聲，就有人把打你的人打得哭爹叫娘，這一般人能做到嗎？肯定做不到。這就說明你就是個小混混頭，你又有文化，不是那種草莽式的小混混頭，你會娶不上媳婦？你發揮出來你的特長，坑蒙拐騙個媳婦還是不成問題的。你就像《水滸》中那個狗頭軍師吳用，不，你更像宋江，詭計多端還超過吳用。你像他倆的合體，哈哈，不過，你沒他倆那麼壞。”佩軒插話說：“嗯，我比他倆還壞。”素雲笑著說：“你比他們壞不壞你知道，我不知道。但是你的心計可是不差，你的壞主意多著呢。”佩軒裝作惡狠狠的樣子說：“我成了詭計多端的流氓地痞了，壞透了，一會我就搶了財主家的小姐，把她收拾成我的娘們。你還不快逃跑？還真的等著當我的壓寨夫人嗎？”素雲“嗤嗤”笑了起來。
佩軒說著就覺得自己玩笑開的有點過分了，會給素雲造成誤會。素雲喜歡他開這種半葷半素的玩笑，因為這樣就顯得他把她當作他的至近人了，也就是說，不把她當外人了。她心裡高興，自然就流露了出來，佩軒看到了，就知道自己開玩笑過頭了，已經引起素雲的誤會了。這樣誤會下去，會對素雲造成很大傷害的。
於是他急忙說：“對不起，素雲，我不該給你開這樣的玩笑的，實在對不起！”素雲詫異地說：“怎麼了？沒什麼啊？就是一般人開個這樣的玩笑也沒什麼，何況......，你說怎麼了？”佩軒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搞不好會越描越黑，越解釋誤會越深。佩軒暗罵自己不檢點，開這樣的玩笑等於拉自己下水，傷害素雲，還背叛文秀，已經接近傷天害理了。佩軒懷著這樣一種不安的心情對素雲說：“對不起，素雲，我唯恐讓你誤會，唯恐給你造成傷害。”看到佩軒這麼說，素雲想了一下，溫柔地說：“佩軒，你的意思我明白，真的，至少我明白你的態度和你的想法。你上次已經跟我說了，我知道你沒有把我當作你的女朋友，而且也還沒有打算真正跟我談戀愛，我想，不是你配不上我，也不是我配不上你，而是另有原因，你肯定知道這原因，也許是咱們的緣分不夠吧。我隻是說，佩軒，你是第一個讓我真正動心的那個人，你的善良和大度、你的勇敢和堅強、你的見識和有趣，都讓我心動。你看得出來，我在你麵前沒有任何掩飾，可以自然地展示我的本色。佩軒，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很自然、很愜意。我對你沒有什麼企求，我知道，我也許得不到你，但是我沒有怨言，我隻求至少咱們能夠成為朋友，成為知己的那種朋友。如果能夠更進一步，成為你的人，當然更好，但是我不抱希望，因為我明白你的態度。你的真誠也同樣打動了我。我知道你是很有判斷力的人，你既然跟我那麼說，認為咱們沒有那樣的緣分，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許是有道理的。所以你一開始就對我說了，這說明你是一個真誠的人，是一個善良的人。在學校裡，尋求慰藉、尋求刺激、尋求虛榮，等等，以這些為目的來談戀愛的比比皆是，可是你不是這樣的人，你首先考慮的是彆人，唯恐傷害彆人，你是一個肯對彆人負責任的人。有的人一談戀愛為名玩弄彆人，玩弄彆人的感情和身體，這樣的人也有的是，女孩子稍微把持不住自己，就會掉進深淵。可是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決不可能去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所以，我一旦發現這一點，我對你就沒有防備，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的。你知道，一個女人，如果她愛上了一個人，她願意為這個人做任何事。雖然我肯為你做任何事，但是你不會讓我做任何事，這是責任感。不管是你愛的人，還是你不愛的人，你都是負責任的，這就是你。佩軒，那幾個字我就不說了，以免給你造成心理負擔。不過，有句話我要說的，在我找到伴侶之前，你隻要招呼我一聲，我隨時準備成為你的女人。可是我知道，這也許是一種奢望。”暗淡的路燈下，佩軒分明看見了素雲眼睛裡噙著淚花，他的眼睛也已經濕潤了，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她，不知道說什麼好，隻是訥訥地說：“素雲，我給你暖暖手吧！”說著，他拿起她的兩隻手，放在他的兩隻手之間，他用雙手捂住她的雙手，像以前那樣，他忘了，現在已經是五月份了，她的手已經不涼了，可是她並沒有拒絕他給她暖手。就這樣，兩個人的手捂在一起，傳遞著他們心靈的聲音。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們的心靈已經是零距離，不，已經是負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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