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隔絕了大部分風雨聲,隻剩下引擎沉悶的轟鳴、車身顛簸的吱嘎聲,以及她自己如同破風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她背靠著冰冷的車門滑坐在地,渾身濕透,沾滿了車廂裡的灰塵和油汙,狼狽得像隻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小貓。鐵管從她脫力的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車廂地板上。
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車廂外就傳來了時宇氣急敗壞的怒吼和拍打車門的巨響,伴隨著貨車引擎的轟鳴,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舒顏蜷縮在角落裡,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冰冷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牙齒都在打顫。她下意識地抱緊自己,手臂卻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堅硬而冰冷的物體。
她低頭,借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看到自己懷裡,不知何時,竟然緊緊抱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木盒。不大,約莫一尺來長,半尺寬。木質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褐色,表麵沒有任何花紋,觸手冰涼,帶著一種曆經歲月的厚重感。盒蓋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但邊角處磨損的痕跡和那種沉甸甸的分量,都昭示著它並非凡品。
舒顏愣住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抓到了這個東西。是在剛才跳車時慌亂中抓住的?還是在車廂裡掙紮時無意碰到的?
她盯著這個莫名出現的木盒,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這盒子……是什麼?為什麼會在這裡?
盤山公路下方不遠處,一輛線條流暢、光可鑒人的黑色邁巴赫靜靜地停在雨幕中。雨水衝刷著它昂貴的漆麵,彙成一道道細流滑落。車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風雨聲,車內溫暖乾燥,彌漫著淡淡的皮革和雪茄混合的香氣。
尚董事靠在後座柔軟的皮質座椅裡,指尖夾著一支點燃的古巴雪茄,嫋嫋青煙緩緩上升。他微微側著頭,目光透過單向防彈玻璃,冷靜地注視著上方盤山公路上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那個叫舒顏的女孩在暴雨中像隻受驚的兔子般狂奔。看到那個叫時宇的男人如同獵犬般緊追不舍。看到女孩在絕望中爆發出驚人的狠厲,用鐵管砸退時宇,然後像亡命徒一樣跳上了那輛破舊的貨車。看到時宇吃癟後氣急敗壞地拍打車門的狼狽模樣。
尚董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漠然,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嘲弄。愚蠢的追逐遊戲。他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白色的煙霧在車內彌漫開來。
“跟上去。”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駕駛座上的司機立刻應聲,沉穩地啟動了引擎。邁巴赫如同暗夜中蘇醒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入雨幕,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穩穩地跟在了那輛老舊貨車的後方。
尚董事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前方貨車的後車廂。他看得並不真切,但那女孩最後跳上車時,懷裡似乎抱著什麼東西?一個……盒子?
就在這時,前方貨車的後車廂門,在劇烈的顛簸中,猛地被震開了一條縫隙!
尚董事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那縫隙閃現的瞬間,他清晰地看到,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那個叫舒顏的女孩蜷縮在角落,而她懷裡,死死抱著的那個長方形木盒!
深褐色的木質,沒有任何裝飾,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樸和……沉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尚董事夾著雪茄的手指猛地一僵,燃燒的煙灰簌簌落下,燙在他昂貴的手工西褲上,他卻渾然未覺。他那雙總是帶著精明算計和深沉城府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態的震驚!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木盒,仿佛要將它從昏暗的車廂裡摳出來,看得更真切些。
幾秒鐘的死寂後,尚董事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雪茄按滅在車內的水晶煙灰缸裡。他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平複內心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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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震驚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冰冷的篤定。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預言中的繼承人……找到了。”
史賓賽皇家學院,董事局主席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大門隔絕了外界的風雨,室內溫暖如春,昂貴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在雨幕中朦朧一片,唯有學院內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哥特式尖頂在雨水中泛著冷光。
厲威廉已經換上了一身乾爽的黑色高定西裝,頭發也重新梳理過,一絲不苟。但他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焦灼,卻無法被這身行頭完全掩蓋。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辦公室內壓抑的氣氛,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被雨水衝刷的世界。
他的身後,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cbc財團的代表,一位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穿著筆挺三件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慢條斯理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夾。他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毫無溫度的歉意笑容。
“厲先生,”他的聲音平穩而冷漠,“基於對綠光……哦,抱歉,是極光小學項目長期以來的觀察和評估,cbc董事會認為,其運營模式、資源投入與學生發展前景,均無法達到財團設定的最低投資回報預期標準。尤其是在當前經濟環境下,繼續投入無疑是資源的巨大浪費。因此,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cbc將終止對極光小學的一切資金支持。相關法律文件,我們的律師會儘快送達。”
這番冠冕堂皇的宣判,如同在死寂的房間裡投下了一顆炸彈。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直端坐在沙發上的尚董事——他不知何時已回到了這裡——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他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痛,緩緩站起身,麵向辦公室內幾位同樣麵色凝重的史賓賽學院高層元老。
“諸位,”尚董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房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cbc的決定,雖然令人遺憾,但也印證了我們之前的擔憂。極光小學的存在,不僅耗費巨大,其鬆散的管理和……非主流的教學理念,更與史賓賽皇家學院追求卓越、培養精英的宗旨背道而馳。”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依舊背對著他們的厲威廉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沉重而堅決:“為了學院的聲譽,更為了所有學生的未來,我提議,即刻起,正式關閉極光小學。所有在校學生和教職員工,將根據其資質和意願,統一並入史賓賽學院本部,接受更規範、更優質的教育資源。”
“關閉”兩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錘,重重砸下。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幾位元老交換著眼神,有人麵露不忍,有人眉頭緊鎖,但最終,在cbc撤資和尚董事強硬態度的雙重壓力下,沉默蔓延開來,幾乎等同於默認。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佇立在窗前的厲威廉,緩緩轉過了身。
他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冰冷的雨水似乎還殘留在他的眉宇之間,凝結成一股銳利的寒意。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鋒,先是冷冷地掃過cbc的代表,那眼神讓對方臉上的公式化笑容瞬間僵硬了幾分。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尚董事,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激烈的辯駁,隻有一種沉靜到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關閉?”厲威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房間裡的凝滯空氣,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誰給你的權力,單方麵決定關閉一所學校?”
尚董事臉上的沉痛瞬間凝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厲威廉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目光轉向那幾位沉默的元老,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我,厲威廉,以史賓賽集團繼承人、董事局執行董事的身份宣布——”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磐石般堅定,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立刻召開緊急董事會。”
“極光小學的命運,將由全體董事投票表決。”
“這是挽救極光的最後機會。”
他微微抬起下頜,線條冷硬。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鉛灰色的天幕,瞬間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不容動搖的決絕,以及一絲深藏的、無人能懂的痛楚。
“也是我,”他幾乎無聲地,對著窗外那片被暴雨籠罩的、遙遠的森林方向,補上了後半句,仿佛一個沉重的誓言,“唯一能守護的承諾。”
厲威廉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窗外,又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雨幕,瞬間照亮了他緊握的拳頭——那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仿佛要將某種無形的、滾燙的東西死死攥住。
無人察覺的角落,他緊握的掌心深處,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灼熱感,正透過冰冷的皮膚,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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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在泥濘的山路上劇烈顛簸,每一次震動都讓蜷縮在角落的舒顏渾身骨頭生疼。她死死抱著懷中冰冷的木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冰冷的雨水順著門縫滲入,滴落在盒蓋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就在一滴水珠滑落,即將滲入盒蓋那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縫隙時——
幽暗的車廂內,那深褐色的木質表麵,極其微弱地、如同幻覺般,閃過了一絲與舒雅額頭上如出一轍的、難以名狀的暗綠色流光。
快得如同錯覺。
車廂外,緊跟在後的邁巴赫內,尚董事銳利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鎖定著前方貨車的後門縫隙。他麵前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正顯示著從無人機傳回的、經過特殊處理的實時熱成像畫麵。
在那片代表冰冷金屬和雜物的藍色輪廓中,舒顏蜷縮的位置,一個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的熾熱紅點,正如同心臟般,在屏幕上微弱卻固執地搏動著。
尚董事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屏幕上的紅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找到你了……鑰匙。”
醫院vip病房內,燈光柔和。舒雅在高燒的昏沉中無意識地翻動了一下身體,蓋在身上的薄被滑落一角。她裸露在外的纖細手腕上,一道極其淺淡、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如同藤蔓纏繞般的暗綠色印記,在無人注視的陰影裡,隨著她微弱的呼吸,極其緩慢地加深了一分顏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史賓賽學院最深處的、塵封多年的古老檔案室深處,一個與舒顏懷中木盒幾乎一模一樣的空置凹槽,在感應到某種遙遠而微弱的共鳴後,其底部鐫刻的、早已黯淡無光的複雜紋路,極其短暫地,亮起了一粒微塵般的光點,隨即徹底熄滅,仿佛從未發生過。
雨,依舊無休無止地衝刷著這座城市,掩蓋著所有悄然萌動、即將顛覆一切的……非自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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