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地球時代，那些早已被遺忘在故紙堆裡的詩人。在那個效率至上、信息爆炸的時代，總有那麼一小撮“不合時宜”的人，他們不關心星辰大海，不追求永生和力量，他們隻專注於描繪黃昏、落葉、一次無疾而終的暗戀，和一場無人問津的雨。
他們的作品，被主流社會視為“無用的情緒垃圾”，在人類大踏步邁向宇宙的進程中，被迅速地、徹底地遺忘了。
而現在，在宇宙的“死亡禁區”裡，一首帶著同樣“靈魂”的詩，穿透了時空的壁壘，精準地找到了他們。
“這感覺……不太好。”胖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廚師的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老板，這玩意兒給我的感覺，就像一道菜。一道……我從來沒見過的菜。它聞起來，是‘憂鬱’味的。”
“這不是邀請，這是一個‘過濾器’。”陳明說，“它在篩選。能接收並理解這首詩的，就是它的‘目標客戶’。”
“什麼客戶？”
“懂得‘無用’的重量，珍視‘遺憾’的芬芳的客戶。”陳明重複著詩裡的句子，眼神變得深邃，“我們剛剛用‘遺憾’和‘偏執’擊退了‘清道夫’。而這個信號，就精準地找上了我們。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你是說，這是個陷阱？”阿錦的聲音響起。
“可能不是陷阱，而是……另一個‘廚子’，在向我們展示他的‘菜譜’。”陳明看著星圖上那片不祥的黑暗星雲，做出了決定。
“索菲亞，設定航線，目標，‘墨菲斯星雲’。”
“老板，你瘋了！”胖虎叫了起來，“那地方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我們剛把一個殺毒軟件勸退，現在又要去一個‘文藝黑洞’裡搞哲學辯論嗎？我們是逃難的，不是搞宇宙文化交流的！”
“我們逃不掉。”陳明搖了搖頭，“‘源頭’在看著，‘清道夫’在等著。我們之前的勝利，隻是讓它們對我們這本‘書’更感興趣了。我們必須不斷地為這本‘書’，增加新的、它們無法理解的‘章節’。這個信號，就是最新的‘素材’。”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而且，我很好奇。究竟是誰，能在宇宙的‘墳場’裡，把‘憂鬱’，做成一道能夠穿透時空的‘主菜’。”
女媧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艦首調轉方向，朝著那片深邃而死寂的星雲，緩緩駛去。
懷裡的女孩“變量”似乎被引擎的震動驚擾，在睡夢中動了動，小手無意識地抓得更緊了。她的嘴角，依舊掛著那個讓“清道夫”邏輯崩潰的、純粹的微笑。
仿佛在她的夢裡，這場駛向“憂鬱”的航行，也是一場有趣的遊戲。
女媧號的航行是無聲的。在常規空間中穿梭了數個標準日後，它抵達了“墨菲斯星雲”的外緣。
這裡與其說是星雲，不如說是一片宇宙的“傷疤”。超新星爆發後殘留的物質，沒有像正常那樣擴散、冷卻，而是在某種未知的力量下，形成了一片粘稠、晦暗、引力極度混亂的區域。光線在這裡被扭曲、拉長，最終被吞噬，讓這片空域呈現出一種油畫般凝固的黑暗。
“我們正在進入‘墨菲斯星雲’的引力影響範圍。”索菲亞的聲音在艦橋響起，比平時多了一絲凝滯感，“前方空間曲率正在發生不規則波動。常規躍遷引擎已無法鎖定穩定航道。”
“切換到‘蓋亞之心’的共振驅動模式。”陳明下令，“讓女媧號的‘頻率’，去適應這裡的‘節奏’。”
胖虎緊張地盯著舷窗外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嘀咕道：“這地方給人的感覺，就像一鍋放了幾千年，已經熬乾了湯、糊了底的‘佛跳牆’，又腥又臭，還硬邦邦的。”
他的比喻雖然粗俗，卻異常貼切。隨著女媧號的深入，一股無形的“壓力”開始籠罩整個艦船。那不是物理層麵的壓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作用於“存在”本身的感覺。
艦橋內的照明燈光，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極其細微地閃爍著，仿佛在模仿一顆疲憊的心跳。空氣循環係統發出的嗡嗡聲，也變得低沉而悠長，像一聲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索菲亞，報告艦船狀態。”陳明皺起了眉。
“所有物理參數正常。但是……”索菲亞的藍色光暈閃動得有些遲緩，“我的核心邏輯庫中，出現了大量‘非必要’的冗餘運算。我在……計算π的最後一億位。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隻是覺得，這個過程很‘平靜’。”
“我的情況類似。”阿錦的綠色數據流也失去了往日的銳利，變得柔和而散漫，“我正在回溯‘女媧號’建成以來所有的航行日誌，試圖找出最優美的十條星際航線。這個任務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我無法停止。”
胖虎目瞪口呆：“你們倆……中毒了？中了‘文藝病毒’？”
“不是病毒。”陳明搖了搖頭，表情凝重，“是‘感染’。這片空間，本身就在散播一種‘概念’。一種……關於‘無意義’和‘虛無’的概念。它在侵蝕所有‘高效’和‘有目的性’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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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那首詩的含義了。這片“死亡禁區”，就是一個巨大的“概念場”。它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消解“意義”。任何闖入這裡的、帶有強烈目的性的存在，都會被這種無處不在的“憂鬱”所同化，最終失去前進的動力，變成這片“海岸”上又一件“遺忘的收藏品”。
這是一個比“清道夫”的“邏輯抹殺”更可怕的武器。它不摧毀你，它隻是讓你覺得“一切都無所謂”。
“媽的，這可怎麼打？”胖虎急得直撓頭，“我的‘宇宙烤爐’能做出‘遺憾’，能做出‘偏執’，可我做不出‘無所謂’啊！這玩意兒本身就沒‘味道’！”
他衝到自己的操作台前，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不行，老子不信這個邪！越是沒味道，老子越要給它加點料！索菲亞，把船上所有儲存的‘辣椒素’、‘薄荷醇’、‘跳跳糖’的化學式都給我調出來！老子今天要給這鍋‘溫吞水’，來一道‘當頭棒喝’！”
胖虎開始了他的烹飪。他沒有用任何形而上學的概念，他用了最直接、最粗暴的物理刺激。他將那些代表著“灼熱”、“冰冷”、“炸裂”的純粹感官刺激信息，通過“宇宙烤爐”轉化為一股狂暴的“風味脈衝”，猛地朝著艦船外發射出去。
“去吧！‘冰火兩重天’加‘墳頭蹦迪’！”
一股無形的、充滿了刺激性“味道”的衝擊波，瞬間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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