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麻煩？”陳明接過水，潤了潤乾裂的嗓子。
“副作用。”索菲亞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個平板電腦，神色疲憊，“你那場‘人間雨’裡摻雜了太多碎片化的記憶。現在城裡很多人出現了‘記憶重疊’。賣菜的王大媽非說自己上輩子是拿破侖，正組織廣場舞大媽們練習方陣；隔壁街的劉木匠覺得自己是微積分泰鬥，拿著刨子在木板上刻了一堆沒人看得懂的公式。”
陳明揉了揉太陽穴，“隻要不是變成木偶，這種混亂過段時間會沉澱下去。”
“問題不在這。”林教授緊隨其後，把一份能量圖譜拍在陳明麵前，“問題在於，因為這裡是全球唯一一個成功封閉的坐標點，我們現在成了大荒眼裡的‘釘子戶’。而且，你那種粗暴的‘重啟’方式，把這裡的空間壁壘弄得非常薄脆。”
“說人話。”胖虎插嘴。
“意思就是，以前大荒想進來得砸門，現在門沒了，隻掛了個簾子。”林教授指著圖譜上一塊異常的紅色區域，“就在十分鐘前，城西的廢舊火車站檢測到了高能反應。不是那種大規模的入侵，更像是……偷渡。”
陳明掀開被子下床，腳剛沾地就晃了一下。索菲亞想扶，被他擺手製止。
“偷渡？大荒還有這種業務？”
“不像之前的怪物。”林教授調出監控畫麵。
畫麵模糊不清，隻能看到廢棄的鐵軌上，憑空多了一列老式的綠皮火車。車廂破舊，窗戶上釘著木板，車身上印著一行斑駁的黑字：大荒第7號清算列車。
並沒有成群結隊的怪物衝出來，隻有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提著公文包，站在站台上，正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表。
“他沒攻擊任何人，隻是在等人。”林教授說。
陳明眯起眼，那男人的裝束太過正常，正常得在這個末世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
“去看看。”陳明抓起掛在床頭的裁決之劍，“胖虎，帶上家夥。索菲亞，你留守，盯著小草。”
“我也去。”索菲亞擋在門口，“小草現在比你清醒，她在幫老王重新找回煮麵的手感。反倒是你，現在的狀態連隻雞都未必打得過。”
陳明看著她，幾秒後妥協：“行，一起。”
驅車趕往城西火車站的路上，陳明看到了所謂的“副作用”。
街道兩旁，不少人正對著空氣大喊大叫，情緒極其亢奮。有人在牆上瘋狂塗鴉，畫著錯亂的線條；有人跪在地上對著井蓋磕頭。那場雨喚醒了人性，但也把人性中那些壓抑的、瘋狂的碎片一並翻了出來。
“這還是輕的。”胖虎握著方向盤，看著路邊一個正在啃樹皮的大爺，“昨晚有個覺醒者小隊差點自相殘殺，因為他們突然分不清誰是誰的殺父仇人。老陳，這‘人間鹽’是不是過期了？”
“不是過期，是劑量太猛。”陳明看著窗外，“大荒想把我們變成白紙，我為了反擊，把墨水潑得太滿了。”
車子在火車站外停下。
這裡安靜得詭異。周圍的鳥叫蟲鳴全都消失了，隻有風吹過生鏽鐵軌發出的嗚咽聲。那列綠皮火車靜靜地趴在軌道上，車頭冒著淡淡的黑煙，那煙不是往上飄，而是往下沉，像水一樣流淌在地麵上。
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還站在那裡，腳邊放著公文包，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本。
陳明三人走進站台。
男人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他的臉很白，白得像某種質地細膩的瓷器，沒有毛孔。
“陳明先生？”男人合上賬本，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初次見麵，我是大荒資產清算部的二級核算員，您可以叫我……‘算盤’。”
“清算部？”胖虎端起改裝後的鹽彈槍，“怎麼，那個拿剪刀的裁縫乾不過，換個會計來查賬了？”
“粗魯。”算盤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那位‘提燈人’和‘裁縫’確實過於野蠻。我們不一樣，我們講究公平交易。”
陳明握緊劍柄，體內的重啟錨點微微震動。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沒有殺氣，但有一種比殺氣更危險的東西——規則。
“你想清算什麼？”陳明問。
“債務。”算盤拍了拍手裡的賬本，“這座城市本來已經被列入了‘回收名單’。按照流程，它應該變成一片虛無，成為大荒的養料。但因為陳先生的乾擾，這裡不僅沒有回收成功，反而產生了一種名為‘希望’的違禁品。”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水泥地瞬間變成了黑色的算盤珠子。
“您強行注入的記憶，透支了這片土地未來五十年的‘可能性’。這筆賬，得有人來平。”
“如果不平呢？”陳明冷冷地問。
“那就隻能強製執行了。”算盤歎了口氣，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把隻有巴掌大的金色算盤，“我們會收走這裡所有的‘色彩’，作為抵債。”
話音剛落，他手指輕輕撥動了一顆算盤珠。
啪。
一聲脆響。
胖虎突然慘叫一聲，手裡的鹽彈槍哐當落地。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臂——那原本紋著花臂的粗壯胳膊，此刻竟然變成了灰白色，像是老舊照片裡的東西，而且正在迅速失去立體感，變得扁平。
“我的手！老陳，我的手沒知覺了！”
“我說過，公平交易。”算盤微笑著，再次撥動珠子，“既然不想付賬，那就用這具身體來抵押吧。”
胖虎那條變灰的手臂像是一張被壓扁的貼紙，軟塌塌地垂在身側。不僅是顏色，連重量似乎都被某種規則剝離了。
“退後！”陳明一把將胖虎拽到身後，裁決之劍橫掃而出。
劍鋒劃過空氣，帶起一道金色的弧光。然而，這道足以切開鋼鐵的劍氣，在觸碰到算盤身前三米處時，突然詭異地停滯了。
那不是格擋，而是“歸零”。
隻見算盤左手托著賬本，右手食指在空中虛點幾下，嘴裡念念有詞：“動能過剩，扣除；殺意超標，抹零。”
陳明的劍氣瞬間消散，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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