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之後,采石場上的氣氛陡然凝重,最為關鍵的“打排錘”環節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緩緩睜開了雙眼。
黎明的第一縷曙光穿透濃稠如墨的薄霧,灑在布滿石屑的場地上,折射出冷冽而銳利的光芒,仿佛是天地在注視著這場即將展開的硬仗。
工匠們額頭沁出的汗珠還未滴落,便被蒸騰成絲絲白霧,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這一役,打得好,便是石破天驚、名垂鄉野的壯舉;打得不好,那便是功虧一簣、令人扼腕的慘痛。
一旦打砸,工匠們多日如雕琢稀世珍寶般精心籌備的心血將付諸東流,數十方本可成為樓宇脊梁、橋梁基石的大料可能瞬間報廢。
屆時,不僅要耗費大量人力雇民工清理碎石,更要重新踏遍荒山野嶺尋找合適位置,再彈墨線、穿線、打眼、上釺,一切都要從頭再來,其艱辛程度,猶如在荒蕪之地重建一座城池。
用打石匠代代相傳的“囋言子”說,便是“功敗垂成空悲歎”,這一聲喟歎,飽含著打石匠們對失敗的無奈與不甘,更藏著他們對完美技藝近乎虔誠的執著追求。
此刻,場邊供奉的山神牌位前,香火明滅不定,青煙嫋嫋升騰,似在預示這場硬仗的艱難,也仿佛是山神在默默審視著眾人的決心。
“打排錘”,又名打開山錘,堪稱采石場的巔峰之戰,是石匠們技藝與勇氣的終極考驗。
當低沉而激昂的戰鼓敲響,那聲音如同遠古的召喚,回蕩在山穀之間。
一場大錘落下,最少要將數十上百方,甚至更大體積的大石,從與山體渾然一體、曆經千萬年歲月沉澱的連山石上分離。
這一過程,仿佛是在打破天地間古老而神秘的封印,釋放出沉睡於山石中千百年的力量。
在龍王鎮流傳千年的古老傳說裡,每一次“抬大山”都與天地脈動緊密相連,成功分離大石,便能獲得山神庇佑,為一方帶來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的福祉;若失敗,則可能觸怒天地神靈,招來暴雨山洪、瘟疫災禍。
相傳上古時期,開山巨匠們曾以雄渾激昂的號子溝通天地,每一聲呐喊都能引發山川共鳴,讓頑石開裂。
而今的工匠們,正是在延續這份古老而神聖的傳承,他們手中的大錘,不僅是工具,更是與天地對話的媒介。
“敲打”之後是“小打”,工匠們手持二錘,這一步驟宛如向連山石下一道莊重而嚴肅的通牒,亦是一場充滿神秘色彩的古老儀式。
二錘每一次落下,都是在進一步敲定鋼尖的位置,仿佛工匠們在與石頭簽訂一份關乎命運與責任的契約。
每一次敲擊,都帶著對自然的敬畏,也暗含著將頑石化為可用之材、造福人間的堅定信念。
工匠們口中念念有詞,那是祖傳的禱語,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古老的力量,祈求山石能順應人意,理解人類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
陽光掠過他們布滿老繭、粗糙卻有力的雙手,二錘與鋼尖碰撞出的火星,如璀璨星辰墜落,在石麵上留下點點印記,仿佛是天地間神秘文字的雛形,記錄著人類與自然抗爭的曆史。
“小打”之後,便是“慢打”,即重錘慢打。
此刻,兩位工匠如同登上祭壇的勇士,神情肅穆而莊重,緩緩站在連山石的最頂端。
此處雲霧繚繞,仿若與天地相接,能俯瞰世間萬物的渺小,亦能感受到來自天地的凝視與考驗。
前手在上,將大錘高高舉起,超過身高一米多,大錘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而威嚴的光芒,仿佛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隨後,大錘狠狠落下,前手順勢滑到與後手相合,雙手在錘把尾端一帶勁,“當”地一聲巨響,聲音震耳欲聾,精準地敲打在腳下一米多之下的排尖上。
這一錘,震得山穀嗡嗡作響,餘音久久不絕,驚起林間無數飛鳥,它們撲棱棱地盤旋在空中,似在為這場開山之戰助威,又像是被這股強大的力量所震懾。
大錘落差超過一丈,強大的力量伴隨著工匠們低沉而有力的“咳!”地一聲,以點帶線,沿著尖窩眼打出的三條線所確定的水平麵,向大石內部切割進去。
連山石曆經無數歲月的洗禮,早已與大地融為一體,形成了堅不可摧的整體,如今要將其分開,談何容易。
每一次敲打,都像是在與亙古的歲月對抗,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較量。
工匠們必須耐心等待,給石頭足夠的時間“醒一醒”,讓它逐漸接受分離的命運。
這是一場耐心與毅力的持久較量,每一次錘擊,都在雕刻著石頭的新生,也在磨礪著工匠們的意誌。
石屑紛飛中,工匠們仿佛看到了未來的樓宇橋梁拔地而起,那是他們用汗水和智慧澆築的夢想,是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與向往。
這是一個緩慢而艱難的過程,每一點進展都來之不易,急不得,躁不得。
兩位工匠需輪流操作,操作時必須喊打石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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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共用同一把大錘,重重一擊後,將錘子交給對方,自己稍作歇息,等待這一錘的勁道在石頭中滲透、擴散。
人歇錘子歇,但號子絕不能停。
兩人輪流高唱打石號子,前一人的號子尚未唱完,後一人的號子便要緊接著響起,一聲趕一聲,如同洶湧澎湃的潮水,綿綿密密、層層疊疊,中間毫無停頓,絕不稍歇。
“嘿喲嘿喲!大錘掄起震天響,石破天驚闖四方!”打頭的工匠青筋暴起,脖頸上的血管如蚯蚓般凸起,他拚儘全力喊出第一句號子,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迸發而出,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
話音未落,另一位工匠立刻接腔:“嘿喲嘿喲!汗灑青石誌如鋼,千鈞一錘震八荒!”兩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山穀間形成巨大的聲浪,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好的打石號子手,能喊得高亢綿長,那聲音仿若能穿透虛空,翻山越嶺。
一座山回蕩完,另一座山接著回響,一山傳一山,山山相應,回蕩往複,數條溝外都能聽到。
這號子聲,是打石匠們向天地宣告征服自然的決心,也是喚醒沉睡大地的號角。
每一句號子,都蘊含著對山石的尊重,對技藝的自信,以及對團隊協作的信賴。
號子聲中,仿佛能聽見遠古祖先的呐喊,穿越時空的長河,與此刻的工匠們遙相呼應,給予他們力量與勇氣。
隨著號子聲不斷響起,工匠們的動作愈發整齊有力。
“嘿喲嘿喲!鐵臂開山聲浩蕩,金石為開戰蒼茫!”喊到這句時,持錘的工匠猛地將大錘掄圓,身體跟著旋轉半周,借助慣性狠狠砸下,大錘與鋼尖碰撞的瞬間,迸發出的火星如煙花般四散飛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
另一位工匠接過錘子,深吸一口氣,緊接著吼道:“嘿喲嘿喲!齊心合力勢難擋,碎石成路創輝煌!”他的聲音因用力而變得嘶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石屑如雨點般紛紛揚揚地落下,沾滿了工匠們的頭發、眉毛和衣衫。
“嘿喲嘿喲!錘落火星濺寒光,力撼山河誌飛揚!”工匠們一邊喊著號子,一邊感受著大錘每一次落下時手臂傳來的震顫,那是與山石對抗的力量傳遞。
最後一句“嘿喲嘿喲!砥礪奮進向前闖,打石精神永流芳!”喊出時,仿佛整個采石場都在隨著號子聲震顫,那聲音直衝雲霄,驚得盤旋在高空的雄鷹都發出一聲長鳴,振翅飛向遠方。
在這片土地古老的傳說裡,“十大九不虛”諧音“十打九不虛”,冥冥中暗喻著每一錘都必須精準無誤地落到實處。
不過,這是最終快打階段那近乎苛刻的要求,慢打時標準稍低,十次擊打中失誤不超一次即可。
那些喊得震天響,可打得慢悠悠的師傅,還算不上打大錘的頂尖高手。
他們如同被某種無形力量驅使的開路先鋒,雖非無足輕重,但在“抬大山”這至關重要且充滿神秘儀式感的環節裡,並非核心關鍵。
他們最主要的任務,便是營造出那股能震懾天地的浩大威勢。
那聲響仿佛能衝破陰陽界限,引得山林間的鴉雀驚飛,就連遠處深潭中的遊魚也紛紛潛入水底。
錘力所至之處,空氣中都隱隱泛起奇異的波紋,似乎要將空間撕裂。
遠遠望去,采石場仿若戰場,工匠們如同英勇無畏的戰士,與山石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較量。
場邊的老樹在狂風中瑟瑟發抖,樹枝搖曳不止,卻也見證著人類挑戰自然的勇氣與決心。
真正的高手,既要喊得精彩,更要打得凶狠。
一錘落下,餘威未散,二錘緊跟而上,每一錘都讓石頭挪動一絲。
曆經百千錘的錘煉,哪怕是與山體緊緊相連、堅固無比的連山石,也終究扛不住,被迫裂開一道縫隙。
此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仿佛有古老的魔神在暗中注視,等待著這場分離儀式的結果。
裂縫中滲出絲絲縷縷的霧氣,在陽光下呈現出詭異的色彩,仿佛是山石的血淚,又像是它在向人類的力量屈服。
一旦縫隙出現,便進入快打階段!快打講究又快又準又狠,錘力還得均勻,且隻能一人持一把大錘操作。
多一把錘,力量便會相互乾擾,仿佛被邪祟之力破壞了平衡;多一個人,意誌便難以統一,好似有神秘的護佑在作祟,大石的裂線就會跑亂,一旦跑亂,整塊大石就可能變成不規則的碎石,隻能拉去鋪路,多日的功夫算是白費。
所以快打的技藝最為關鍵,它是決定“抬大山”成敗的最後一道關卡。
此時,整個采石場陷入一片寂靜,唯有工匠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清晰可聞,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場上的一舉一動。
此時,必須以排山倒海之勢,打得連山石暈頭轉向,讓它來不及抗拒,裂口隻能沿著預先設定的三線平麵延展。
那三線仿若上古符文,散發著幽微而神秘的光芒,似乎在指引著石頭的命運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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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打石場的人都會停下手中活計,圍攏過來,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這場決戰。
此時登場的,必定是耍大錘的絕世高手!而這片天地,似乎也因這關鍵節點而變得格外凝重,四周的風聲都仿佛被抽離,隻留下一片死寂,等待著那位高手打破平靜。
天空中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狂風呼嘯,仿佛天地都在為這場決戰助威,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勝利歡呼。
整個蜀川山脈及丘陵地帶,人口過億,多數建築以石料為基。
這使得蜀地石匠眾多,高手如雲。
然而,能達到“抬大山”級彆的,卻鳳毛麟角,往往一個鄉鎮也難出幾位。
所以,不少采石場到了“抬大山”的關鍵時刻,都得去恭請打大錘的高手。
這些高手,被視為能溝通天地之力的神秘存在,他們的到來,能為采石場帶來吉祥,也能驅散潛在的邪祟。
在百姓心中,他們是遊走於人間的“石神”,每一次揮錘都蘊含著天地的奧秘,他們的技藝是代代相傳的瑰寶,是人類智慧與力量的結晶。
家父,無論何時都是邀請者的首選。
被請去幫忙的,稱作“打幫忙錘”。
那些采石場,以能請到家父打幫忙錘為榮,因為家父每次出手,都像是有神靈庇佑,成功率極高,而且打出的石料品質上乘,仿佛被注入了神秘力量。
在當地百姓心中,父親就是石匠行業的守護神,他的每一次揮錘,都像是在與天地對話,為人們帶來安穩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