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風卷著豆腐堰的水汽,掠過汪家大院斑駁的磚牆上青苔密布的瓦當,將堂屋裡的煤油燈火苗吹得明明滅滅。
八仙桌上擺著半壺冷酒,四個粗陶碗沿沾著昨夜的酒漬,碗底殘留的沱江頭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光暈,如同凝固的歲月。
汪大爺捏著旱煙杆的手指關節發白,煙鍋在青石板上磕出沉悶的聲響,煙灰簌簌落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褲腳上——那褲腳還沾著去年偷魚時的淤泥,在油燈下顯出深褐色的斑紋,宛如一幅模糊的水下地圖,記錄著三十年的漁獵軌跡。
“整整三十年,豆腐堰的魚汛就沒斷過咱家的竹簍,“他望向窗外,堰塘的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水麵上漂著幾片淡粉色的桃花,曾是他們撒網的天然坐標,“如今倒好,一張承包合同就把水麵封了?“
老三汪三爺抄起酒碗灌了口,酒液順著嘴角淌進衣襟,布衫上縫補的針腳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那是他媳婦阿翠用老式縫紉機踩出的細密線跡,針腳間還留著去年捕魚時濺上的魚鱗碎屑,在燈火下閃著微光。
“爹,要不咱夜裡下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被穿堂而過的夜風撕得斷斷續續,“趁那姓陳的摸不清門道,咱走龍須溝暗渠,打個三更到五更的時間差,用"追魚術"把魚群往蟹眼泉趕——您忘了去年咱就是在那兒撈了半簍子鱖魚?“
“糊塗!“老二汪經緯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壺裡的餘酒晃出壺口,在桌麵上積成一小灘琥珀色的水跡,宛如微型堰塘。
“沒見他帶回來的帆布包都沾著省城水泥廠的灰?“他指著梁上懸掛的八卦漁網,網繩上還留著去年暴雨夜捕魚時勒出的深痕,繩結處纏著的符繩已被水泡得發白,那是用沱江魚骨粉浸染的祖傳符繩,如今符紋模糊,隻剩歲月的痕跡。
“聽說他在外麵跟水利專家學了三年,縣圖書館的《堰塘考》拓片都被他借走了,連光緒二十三年的水文記錄都抄了副本,堰塘底下三道暗渠都畫了剖麵圖,標著水流速、含沙量和水壓指數,咱那"水下紮網"的老法子,怕是剛下水就被算透了。“
老漁貓子——汪家老爺子,從喉嚨裡咳出一口濃痰,渾濁的眼珠盯著梁上懸掛的魚乾,乾枯的魚眼空洞地注視著屋內的愁雲。
“投毒?“他用煙杆戳了戳地麵,青石板上立刻出現幾個煙灰黑點,宛如散落的魚卵,“堰塘通著四十裡河道,毒死了魚,下遊的稻田誰來灌?縣水利局能饒了咱?民國二十三年,你爺爺就因為往河裡倒了半筐魚藤根,蹲了三個月班房,出來時腰都直不起來,連撒網的力氣都沒了,這教訓還不夠?“
他頓了頓,枯樹皮般的手指摩挲著棗木魚簍上模糊的刻痕,那是祖上用刻刀鑿出的“漁不捕儘“四字,如今隻剩被歲月磨平的淺淡凹痕,如同被貪欲抹去的良知,“再說,前幾日我看見他在堰塘邊埋了三截竹筒,竹筒口蓋著竹笠,怕是早布下了聽水的"耳朵",咱水下的動靜,他在岸上聽得一清二楚。“
老四汪四豹年輕氣盛,蹭地站起來,板凳腿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驚飛了梁上棲息的燕子。
“那咱炸魚!“他從褲兜裡掏出半塊皺巴巴的雷管包裝紙,上麵印著“工業爆破專用“的字樣,邊緣被手指搓得發毛,“我在鎮上鐵匠鋪見過,雷管配導火索,一炸一片——“
“住口!“老漁貓子猛地將煙杆砸在桌上,煙鍋迸出幾點火星,濺在汪四豹的布鞋上,燒出幾個小洞。
“你想讓咱爺兒四個蹲大牢?你爺爺當年炸魚,崩斷了三根肋骨,還賠了三擔穀子,你娘抱著你姐在縣衙門跪了三天,這傷疤你娘現在見了都掉淚,忘了?“
堂屋陷入死寂,隻有梁上的燕子巢傳來雛鳥的啾唧聲,與屋外堰塘的水聲交織成沉悶的回響。
窗外,豆腐堰的水麵上倒映著殘缺的月亮,像被誰咬去了一角,正如他們此刻懸在半空的心——那片養育了三代人的水域,如今成了橫在眼前的天塹,祖輩的漁獵江湖,似乎在一紙合同前走到了儘頭。
父親早料到汪家不會善罷甘休。
前幾日從縣農機站借來的水準儀還擺在堂屋角落,三角架上沾著堰塘的黑淤泥,圖紙鋪在八仙桌上,紅筆批注密密麻麻——標注著“龍須溝“暗渠的水流速度每秒0.3米、“蟹眼泉“的水壓指數1.2帕,旁邊還放著從省城帶回的聲呐原理示意圖,圖上用鋼筆圈出了“水下聲波反射“的關鍵節點,旁邊貼著便簽:“仿魚群回聲定位原理“。
承包滿月那晚,母親在灶台前忙活,蒸籠裡飄出粉蒸肉的香氣,荷葉的清香混著五花肉的油脂味,在暮色中彌漫。
父親卻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手裡捏著從無線電商店買回的微型傳聲器,零件在月光下閃著金屬冷光,與他袖口沾著的水泥灰形成奇異的對比——那是他幫鄰村建水窖時留下的痕跡,指尖還留著砌磚磨出的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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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汪家四位請過來。“父親遞給我一疊大紅山香煙,煙盒上印著燙金的山景圖案,煙盒邊緣還留著他在省城火車站買煙時的指痕,“就說我要請教造船的手藝,順帶嘗嘗你娘做的粉蒸肉,她特意用了堰塘邊挖的薑,去腥氣。“
我揣著煙盒走向汪家大院時,暮色已濃,撞見汪三虎正在院壩裡磨手網的竹篾,竹屑落在他布滿老繭的手上,指甲縫裡還嵌著去年捕魚時留下的魚鱗——那些銀白的鱗片在暮色中閃著微光,像撒在手心的碎鑽。
他抬頭看我,眼神像受驚的魚,竹刀在篾條上劃出歪斜的痕跡,篾條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仿佛預示著某種傳統技藝的斷裂。
宴席上,父親頻頻舉杯,說自己年輕時在長江船廠打過雜,想造艘“龍骨漁船“,說著便從懷裡掏出牛皮本子,封麵燙著“水利日誌“四字,裡麵畫著漁船的草圖:船頭刻著“活水“二字,船底標注著水紋走向,旁邊還貼著縣水產站的漁船設計規範複印件,紙角用回形針彆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那是他年輕時在船廠與老師傅的合影,背景裡的龍門吊高聳入雲。
“汪老哥,“父親夾起一塊粉蒸肉,肉香混著荷葉的清香在席間彌漫,筷子尖沾著的米粉落在桌布上,形成細小的白點,如同散落的魚卵,“聽說您祖上編的"八卦漁網"能隨水流張合,這船龍骨該用啥木料?“
他的鋼筆在本子上懸著,筆尖反射著煤油燈的光,像一滴即將落下的墨水,等待記錄下傳統的智慧。
老漁貓子盯著父親手中的鋼筆,那是支帶計算器的英雄牌鋼筆,在燈光下閃著銀光,與他指間黝黑的旱煙杆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呷了口酒,喉嚨裡發出呼嚕聲:“得用百年柏木,防水防蟲,龍骨得順著水紋走,跟咱編網一個道理,要順著水流的性子,不能硬來……當年我爹說,造船如編網,講究"順水勢,借水力"。“
父親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本上除了木料尺寸,還畫著奇怪的波形圖,旁邊標注著“聲呐原理雛形““振動頻率測算1200hz““水下聲波衰減係數“。
酒過三巡,父親忽然起身,從裡屋搬出一台巴掌大的機器,屏幕上跳動著微弱的綠光——那是他用舊收音機零件改裝的聲波探測器,天線歪歪扭扭地指向堰塘方向,像一隻豎起的耳朵,底座用鬆香固定在木板上,還留著焊接時的焦痕,散發著淡淡的鬆香味。
“幾位看看這個。“父親插入一盤錄像帶,老式電視機的雪花屏突然亮起:畫麵裡,汪家兄弟在堰塘假裝洗澡,手網卻在水下劃出精準的弧線,將魚群驅趕到暗渠口。
錄像的角度刁鑽——顯然是埋在淤泥裡的防水攝像頭拍的,連汪二龍腰間魚簍的八卦編紋每寸麻線七七四十九次搓撚的菱形紋路)、汪三虎腳趾間夾著的水草堰塘特有的龍須草,根部帶著淤泥)、汪大爺潛水時腰間係著的祖傳符繩用沱江魚骨粉浸染過,在水下會發出微弱熒光)都清晰可見。
老漁貓子的酒意瞬間醒了,筷子“當啷“掉在地上,瓷碗在桌上磕碰出清脆的聲響,與電視機裡水流的聲音重疊,形成一種詭異的共鳴。
父親按下停止鍵,將磁帶丟進火盆,火苗“劈啪“一聲吞噬了塑料外殼,磁帶在火焰中扭曲成黑色的卷須,像一條垂死的魚,磁帶盒上的標簽“汪家漁事“漸漸被燒成灰燼,仿佛在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
“我陳某人不是來砸飯碗的。“父親指著窗外的堰塘,月光下的水麵泛著粼粼波光,遠處傳來水鳥的啼鳴,堰塘邊的柳樹影在風中搖曳,如同水墨畫卷。
“這水養活了四十裡百姓,咱得讓魚越養越肥,不是越撈越瘦。“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照片,上麵是縣水產站的專家在堰塘取樣的場景: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戴著橡膠手套,將水樣注入透明的試管,背景裡的水準儀正在測量水位,旁邊放著父親手繪的豆腐堰水係圖,圖上用朱砂標出了三個暗渠入口,像三隻警惕的眼睛,渠口標注著“此處水急,宜放魚苗,忌下密網“。
“下個月要放錦鯉苗,這魚能清塘,也能鎮水,老祖宗說"錦鯉繞塘,活水興邦",不是沒道理——你看這照片,杭州西湖的錦鯉,能把水底的腐葉都吃掉。“
那晚之後,汪家父子夜夜蹲在堰塘邊的柳樹下抽煙。
五顆煙頭的火光在暗處明明滅滅,像水底的磷光,煙霧繚繞中,老漁貓子的咳嗽聲與堰塘的水聲交織,形成一種沉悶的韻律。
他們不甘心——白天的錄像能拍到,可他們是出了名的“夜貓子“,慣會在月黑風高時下網,憑著三代人傳下來的水性,閉著眼都能摸準魚群的動向,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是與水共生的默契。
我和哥哥在父親的指導下,將自行車鈴鐺拆解,用銅線圈和磁鐵製作振動傳感器。
父親戴著老花鏡,用焊槍將漆包線焊在觸點上,焊錫絲融化時冒出的青煙在燈下繚繞,形成細小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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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線圈要埋在淤泥下三尺,“他指著堰塘邊的標尺,標尺上用紅漆寫著“危險水域“,數字旁畫著一條警示的魚,“就埋在當年他們下"八卦網"的暗渠口,那裡水流有漩渦,最容易藏魚,也最容易暴露動靜。“
我們踩著沒膝的淤泥,將傳感器埋入,漆包線沿著堤岸鋪設,像一條條黑色的血管,直通守魚棚裡的舊收音機——父親改裝了喇叭,用蜂鳴器替換了揚聲器,還加裝了放大電路,隻要水麵有異常振動,就會發出“嘀嘀“的警報聲,頻率隨振動強度變化,如同水下的心跳。
我還從物理課本上學了凸透鏡原理,用放大鏡和舊相機鏡頭做了個簡易夜視儀。
父親幫我在守魚棚的窗台上鑿了個孔,將鏡頭固定在木架上,鏡頭前罩著黑布,像一隻隱匿在暗處的眼睛。
“光圈要調到最大,“父親調整著焦距,鏡片上還沾著他磨鏡頭時留下的指紋,“夜裡的水麵反光,能看清二十丈內的動靜——你看,那是水獺,它的體溫在鏡頭裡是綠色的,魚群是藍色的。“
調試那晚,我透過鏡頭看見一隻水獺潛入水中,它的身影在夜視儀裡呈現出詭異的綠色,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生物,而水麵下隱約可見的漁網殘骸,在鏡頭裡像一張破碎的蛛網,訴說著過去的漁獵時光。
三天後的午夜,我正在棚裡調試示波器——那是父親從廢品站淘來的零件拚湊而成,屏幕上跳動的波形突然劇烈震蕩,像心電圖般起伏,峰值超過了正常範圍。
父親猛地按下手電筒開關,特製的強光燈泡發出慘白的光束,直射向堰塘中央的蘆葦叢。
光束裡,汪二龍和汪三虎的身影在水中定格,手網剛沒入水麵,濺起的水花在光線下如碎銀般閃爍,驚起一灘棲息的白鷺,翅膀拍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宛如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