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遭你們埋怨指責?”
媒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氣音,震得窗紙都嗡嗡作響:“你的意思是這到手的‘幸福’,你覺得不完美,就想拋棄,想讓自己老婆轉房給汪二?
想憑官位另娶一房女青?
你可知‘轉房’二字在村裡有多沉?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當年村西頭的王寡婦想轉房給小叔子,被族長指著鼻子罵,說她‘不守婦道’,最後被逼得遠走他鄉,至今杳無音信。”
她胸口劇烈起伏,像揣著一團跳動的炭火,語氣中滿是憤怒、失望與痛心,像被辜負的真心,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
在憂樂溝,“女青”指的是未經人事的乾淨女子,是村口老槐樹上新抽的嫩芽,帶著晨露的清冽,沾著陽光的暖意。
以汪東西在公社擔任文書的官位,每月領著二十七塊五的工資,工資袋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還有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纏著防滑的布條。
再娶一個這樣的女子,確實並非難事。
隻需托供銷社的王會計捎個話,王會計的表姐是鄰村的媒婆,不出三日便能有媒婆踏破門檻,遞上蓋著紅印的庚帖,庚帖上用毛筆寫著女子的生辰八字,字跡娟秀。
汪東西被媒婆這一連串質問問得啞口無言,張著嘴像個漏風的風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被夕陽染過的雲彩又被驟雨打濕,尷尬得手指都不知往哪放,一會兒摸耳朵,一會兒撓下巴,最後隻好重重拍了下大腿,大腿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繃緊:“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還是說點實際的,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我們眼下的困境,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他眉頭擰成了個死結,像被暴雨衝刷過的田埂,溝壑縱橫。
滿臉的困惑幾乎要溢出來,目光直直地看向媒婆,那眼神像迷路的孩童望著遠處的燈盞:“梅婆婆,您說了這麼多,歸根到底,是不是想告訴我杏花仍有產子的可能,隻是這過程將會艱難到超乎想象,我們過去那一套尋常辦法根本就行不通,是這麼回事吧?”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可這事兒聽著實在太離譜了。
去年我去縣醫院陪杏花做檢查,縣醫院的大樓是新蓋的,白牆紅頂,王醫生戴著金絲眼鏡,拿著化驗單說‘各項指標都正常’,還勸我們彆太焦慮,說‘精神緊張也會影響受孕’。
您說的這些,比公社廣播裡講的‘畝產萬斤’還玄乎,我實在難以相信啊。”
他的眼中滿是迷茫,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中徘徊,怎麼也尋不到一絲光亮,對媒婆所言,心中滿是懷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看不真切。
媒婆神色柔和下來,從灶台上提起陶壺,陶壺上畫著簡單的蘭草圖案,壺嘴有些磕碰。
往粗瓷碗裡倒了半碗熱水,碗沿結著圈淡淡的茶漬,像給碗鑲了道邊。
她推到汪東西麵前,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我到底得怎麼跟您講,您才能明白呢?
我今天特意在路口的老槐樹下等你,那槐樹的樹洞裡住著一窩蜜蜂,我站在樹影裡,等了足足半個時辰,就是為了把這些跟你講清楚。”
她指著窗台上擺著的青瓷盤,盤子邊緣有個小豁口,盤中盛著幾顆飽滿的杏子,果皮泛著橙黃的光澤,上麵還帶著細小的絨毛:“您瞧啊,杏子最誘人的,自然是那鮮嫩多汁的果肉,咬上一口,香甜的汁水在舌尖爆開,順著喉嚨往下淌,甜裡帶著一絲酸,彆提多美妙了。
可您知道嗎,真正有著藥物作用的,卻是那藏在果肉深處,被層層包裹著的杏仁,味苦卻能潤肺止咳,不起眼卻有著大用處,就像咱村裡的老郎中,看著不起眼,卻能治大病。”
媒婆拿起一顆杏子,用指甲輕輕劃開果皮,果皮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麵橙黃的果肉:“水果有著雌雄同體的特性,花開結果全憑自身,春風一吹就開花,秋雨一淋就結果,能夠自然而然地孕育新生命。
可咱們人卻大不一樣,各有各的稟賦。
就像村西頭的老井,有的井水甜,能直接喝;有的井水澀,得燒開了才能喝,看著都是水,內裡的性子差得遠呢。
您這會兒,可領會我的意思了吧?”
她的眼神裡滿是期許,宛如春日暖陽,試圖將這隱晦複雜的道理,絲絲縷縷地傳遞到汪東西心底,像春雨滋潤乾涸的土地,滲進每一寸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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