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男人啊,就是有這點拗脾氣,像頭拉不回的強驢,不加點猛料敲打敲打,喝了點酒就暈頭轉向,幾天都緩不過神來,分不清東南西北,連自家門檻都認不得。”
媒婆子看著汪東西,語氣緩和了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少許,像被撫平的紙,卻仍帶著幾分教訓的意味,像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手裡還下意識地摩挲著圍裙上的補丁——那補丁是用靛藍色的布縫的,針腳細密,呈菱形,是她年輕時最拿手的花樣。
“不怕跟你說,我早就讓穩婆子教了杏花幾招防身的手法,揪、抓、掏、掐,樣樣都學過,練得爐火純青,閉著眼睛都能精準發力。
穩婆子年輕時在戲班子學過武,手上的功夫紮實,教人的時候嚴得很,杏花的指關節都磨出了繭子。
我豈能什麼都不教她就嫁過來?
這世道複雜,人心叵測,像埋在土裡的石頭,指不定啥時候就硌著腳,總得有點自保的本事,不然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怎麼還手。”
她一邊說,一邊在空中比劃著那些招式:手指並攏如刀,猛地向前戳出,帶著破空聲;手腕翻轉,指尖像鷹爪般彎曲,仿佛能輕易揪住對方的皮肉;肘部微抬,小臂靈活轉動,演示著掏擊的角度。
動作乾練利落,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道,仿佛能輕易製服一頭張牙舞爪的野獸。
她的手腕翻轉靈活,青筋在皮膚下跳動,看得出是真有功夫在身,絕非花架子。
“她既然有這本事,昨晚就不該被何曾精糾纏那麼久。”
汪東西皺著眉頭,眉宇間擰成一個疙瘩,像塊被水泡透又擰乾的抹布,溝壑縱橫。
眼中滿是疑惑,像霧裡看花,看不真切。
他這話裡藏著話,原來昨晚豆腐堰發生的事,他其實看在了眼裡:當時他去給菜地澆水,遠遠看見何曾精堵住杏花,兩人拉拉扯扯,杏花的胳膊被攥著,她掙紮了幾下,卻沒下狠手。
他躲在歪脖子柳樹後,大氣都不敢喘,樹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肩膀,冰涼涼的,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沒作聲,像被釘在了原地。
媒婆子沒察覺到這話裡的特殊信息,順著話頭往下說:“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
你先沉住氣,聽我把話說完,彆像個毛頭小子似的急吼吼的,火急火燎成不了事。
我們觀察了很久,從杏花十五歲那年起就留意著——那會兒她還梳著辮子,辮梢係著紅頭繩,在河邊洗衣裳,手凍得通紅也不叫疼。
人跟花草一樣都是生命,有生長、孕育的過程,會含苞、會開花、會結果,都有其自然規律,誰也違背不了,就像太陽東升西落,誰也拉不回來。
你見過哪朵花能憋住不開嗎?”
她微微仰頭,目光望向遠方的田埂,那裡有幾頭牛在悠閒地吃草,尾巴甩得慢悠悠的,驅趕著牛虻,牛背上的蒼蠅嗡嗡飛著,像是在回憶這漫長的觀察過程,眼神悠遠,帶著歲月的滄桑,仿佛能看到過去的種種畫麵:杏花從紮辮子的姑娘長成大姑娘,從羞怯地躲在娘身後到能獨當一麵下地乾活。
“黎杏花近來情竇漸開,心思活絡得很,就像萬物到了該生長的時節,春雨一澆就冒出芽來,擋都擋不住,有些按捺不住。
何曾精那般冒失,在她看來或許並非冒犯,反倒合乎心意,她那是身不由己,被天性驅使,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不由自主地往跟前湊。
所以我才跟你說,已經等不了,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到時候神仙都難救!”
媒婆子轉過頭,眼神急切地看著汪東西,瞳孔微微收縮,像貓盯著老鼠,語氣加重,像敲鑼警示,每一個字都帶著緊迫感,砸在空氣裡沉甸甸的。
希望他能明白事情的緊迫性,像在提醒他一場暴雨即將來臨,再不躲避就要被淋成落湯雞,連骨頭都要濕透。
何曾精昨夜在豆腐堰的舉動,光腳跑路的咚咚聲不少人聽見,像打鼓一樣,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連村東頭的聾子都從屋裡探出頭,問是不是有人在拆房子——他雖然聽不見,卻能感覺到地麵的震動。
再加上鄉鄰間的添油加醋,那些愛傳閒話的長舌婦,搬個小板凳坐在村口老槐樹下,你一言我一語,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我看見何曾精摸黑往豆腐堰去,手裡還攥著塊花布!”
“杏花姑娘哭喊著掙紮,可沒真推開他!”
細節豐富得像親眼所見,仿佛她們當時就躲在草垛後麵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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