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心知肚明,趙高絕不會在此時為這等“小事”去打擾陛下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賀。
指腹無意間擦過他冰涼的臉頰,她甚至惡作劇地悄悄捏了捏他的臉,可這少年依然毫無反應,隻是用那雙空茫的藍眼睛“望”著她,純淨得令人心頭發酸,又空洞得讓人無端生出幾分憐惜。
阿綰心下一橫,忽然將手中的帕子丟回銅盆,又“不小心”讓犀角梳從指尖滑落,“啪嗒”一聲掉進水裡,激起不大不小的水花與聲響。
她隨即恰到好處地輕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低低的、滿是懊惱的驚呼:“呀……”
這動靜在壓抑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始皇果然被打斷了話語,側過頭來,目光越過殿柱,沉聲問道:“何事?”
“陛下啊,”阿綰連忙揚聲回稟,“盆中清水已汙濁不堪,可否容小人帶……這位小將軍去尚發司稍作盥洗?尚發司那邊備有熱水與潔淨巾帕……”
“不……”王離幾乎是本能地出聲欲阻,眉頭緊鎖。
“去吧。”始皇的聲音卻已先一步落下,他看了一眼王離,語氣略緩,“放心,阿綰心細,知曉分寸,不會傷了王賀。”
陛下開了口,王離隻得將後續的話咽了回去,目光複雜地又看了阿綰兩眼。
阿綰立刻伏身,額頭輕觸手背:“陛下放心,將軍放心,小人定當仔細。”
“去吧。”始皇擺了擺手,不再多言。
阿綰得了準許,不再遲疑。
她立刻起身,先對洪文低聲道:“洪主事,煩請引路至尚發司,那邊常備熱水。還需勞煩您……”她略一猶豫,不知是否該為這明顯狀態有異的少年驚動奉常署的醫官。
洪文已經明白阿綰的意思,微微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你且先行,所需人手與物什,我來安排。”
趙高倒是動作迅速,已經悄無聲息地將側邊的便門拉開一道縫隙。
阿綰一手拎起自己的漆木妝匣,另一手再次牽住王賀微涼的手,引著他朝門外走去。
王賀身量比阿綰高出少許,手掌也寬大些,布滿繭痕。
好在他依舊溫順,任由阿綰牽引,像她的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隨她走出了寢殿。
離了那扇殿門,朝著不遠處的尚發司排房走去時,阿綰才敢稍稍鬆開屏住的呼吸,聲音也略略放開了一些,轉頭對身側沉默的少年說道:“我叫阿綰。現在帶你去尚發司排房那邊,因為那裡有熱水,可以好好梳洗一下,你……可明白?”
王賀毫無回應。
他的目光已從阿綰身上移開,轉而投向了鹹陽宮高聳的簷角與綿延的玄色宮牆,眼神空茫地映著清晨微薄的天光,仿佛在看,又仿佛什麼也沒映入眼中。
阿綰見他腳步放緩,心中焦急,手上微微用力,拉著他加快了步伐。
連廊地麵以青磚鋪就,偶有拚接不平之處。阿綰心急之下未及細看,腳尖被一處微凸的磚棱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踉蹌!
電光石火間,一隻手卻猛地反握過來,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卻足夠讓她穩住身形。
阿綰驚魂未定地回頭,正對上王賀的目光。
少年依舊麵無表情,那雙湛藍的眼眸深處,依舊是那片令人心悸的、無邊無際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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