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顯然很高興孫媳婦關心這些瑣碎的病痛,話也多了起來,甚至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拂了一下葉菁璿額前一絲不聽話的頭發。
那個動作,極其自然,又極其溫柔。
孫玄怔怔地看著。
時光的膠片,在這一刻似乎發生了錯亂,重疊上了另一幅畫麵。
也是這樣的冬日,也是這鋪火炕,隻是那時坐在外婆身邊的,是年紀還小的他。
他在外麵和小夥伴打雪仗,棉鞋濕透了,手套也丟了一隻,手凍得像紅蘿卜,耳朵發麻。
他吸溜著鼻涕衝進屋,嘴裡嚷著“冷死了冷死了!”。
外婆那時腰板比現在直,動作也利索,一把將他拽到炕上,嘴裡念叨著:“小皮猴!又野!凍掉耳朵就不瞎跑了!”
可念叨歸念叨,她卻是用那雙同樣粗糙、但更有力的手,將他冰冷刺骨的小手直接拽過來,掀開自己厚棉襖的一角。
不由分說地,將那雙臟兮兮、冷冰冰的小手緊緊捂在了她自己溫熱柔軟的肚皮上。
那一瞬間,冰火交織的觸感,以及透過單薄內衣傳來的、老人身體的溫度和心跳,讓他猛地一顫,隨即是一種幾乎要落淚的、洶湧的暖意。
他記得自己當時像個泥鰍似的在外婆懷裡扭動,咯咯地笑,喊著“癢!外婆癢!”。
而外婆則一邊笑罵,一邊把他摟得更緊,用下巴蹭著他涼涼的頭頂……
“皮糙肉厚的,凍一凍,結實!”
外公剛才的話,和記憶裡外婆的念叨奇異地重合了。
那時外婆也說:“小皮猴,火力壯,凍不著!”
可那雙把他冰冷小手塞進懷裡的手,那份幾乎要將他揉進身體的溫暖,與此刻覆在葉菁璿手背上、輕柔摩挲的手,何其相似。
隻是對象變了,方式變了。
對他,是略帶粗獷的、全然的包容和寵溺,像對待一棵需要風吹雨打卻也肆意生長的樹;
對葉菁璿,則是小心翼翼的、充滿珍視的嗬護,像對待一朵需要細心供養的、嬌嫩的花。
一種極其複雜的滋味,在孫玄胸腔裡彌漫開來。
那點孩子氣的、被比較的失落和醋意,並未完全消失,但它被一種更深沉、更浩大的情緒托住了,融化了。
那情緒裡有一絲恍然,一絲明悟,還有一股緩緩升起的、溫熱的欣慰。
原來,愛從來不是單一的、固定的形態。
它像這炕洞裡的火,隨著年月,隨著對象,有時燒得劈啪作響,烈焰熊熊;有時則化作悠長而恒穩的暖流,無聲浸潤。
外婆對他的愛,是前者,是帶著煙火氣的、護著他橫衝直撞的溫暖;
對葉菁璿的愛,是後者,是細致入微的、盼著她安穩舒適的溫暖。
表現形式天差地彆,內裡卻是一樣的——都是把他們放在心尖上,用自己認為最好的方式,去疼惜,去嗬護。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塞進懷裡捂手的小男孩了。
他長大了,成了家,帶來了另一個需要被這個家接納和溫暖的人。
而他的家人們,正用他們的方式,完成這種接納與傳遞。
他被“忽略”的些許待遇,恰恰是這份愛成功延續和擴展的證明。
想到這裡,孫玄忽然覺得渾身鬆快起來,連剛才那點刻意表演的“憤憤”也煙消雲散。
他看著外婆和妻子低語的樣子,看著外公在一旁默默吸煙、眼角卻不時瞟向她們的滿足神情,看著窗外依舊鉛灰但似乎不再那麼逼人的天空,心底一片安寧。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和男人粗嗓門的說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