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知到的,依舊是身下那堅實而恒穩的熱源,以及被窩裡積蓄了一夜的、獨屬於他自己的暖和氣。
然後,是聽覺的回歸——外間隱約的說話聲,碗筷輕微的碰撞聲,還有風掠過屋簷的細微呼哨。
他眨了眨眼,適應著屋內稍顯明亮的光線,昨夜的記憶和此刻的現實迅速對接。
他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一股涼意趁機襲來,讓他激靈一下,徹底清醒了。
炕上空蕩蕩,隻有他一個人。
屬於葉菁璿的那半邊,被子已經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枕頭上連一絲褶皺也無。
他撓了撓睡得有些蓬亂的頭發,伸了一個長達十幾秒的、筋骨舒展的懶腰,每一個關節仿佛都在哢吧作響,卻又帶著睡飽後的鬆快。
穿衣下炕,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賴床的欲望。
屋子裡一個人影也沒有。
隻有溫暖的餘燼氣味和食物的淡淡殘留香氣,提示著不久前這裡的忙碌與生機。
孫玄略一思忖,便轉身走向隔壁大舅的屋子。
果然,還未走近,就聽見裡麵傳來陣陣說笑聲,不高,卻透著家常的熱鬨。
他掀開門簾進去,一股混合著煙草、茶水和人體溫的熱浪撲麵而來。
屋子裡,外公、外婆、大舅媽、二舅媽,還有葉菁璿,正圍坐在炕上,中間的小炕桌上擺著一碟炒南瓜子,一壺釅茶。
葉菁璿坐在外婆身邊,手裡還拿著一個未納完的鞋底,正虛心聽著二舅媽講怎麼走針才又密實又省力。
陽光透過窗戶紙,柔和地鋪灑在每一個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安寧祥和的冬日家居圖。
看見孫玄進來,大舅媽第一個笑起來,聲音洪亮:“喲!咱們的‘覺主’可算醒了!這太陽都快曬到屁股溝咯!”
一句話引得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葉菁璿抬眼看他,眼裡也盛滿了笑意,還帶著一絲“看吧,我說什麼來著”的調皮。
孫玄臉皮厚,也不臊,嘿嘿一笑,搓著手道:
“這炕太舒服了,一不留神就……人都說溫柔鄉是英雄塚,我看這熱炕頭也差不多。”
外婆笑罵:“就你歪理多!餓了吧?趕緊的,飯在鍋裡給你焐著呢,還熱乎。”
說著就要下炕。
大舅媽動作更快,已經利索地溜下炕沿:
“娘您坐著,我去給他端。”
一邊往外走一邊念叨,“大小夥子的,睡到這時候,也就是在姥姥家,在自己娘跟前,早挨笤帚疙瘩了!”
孫玄心裡暖洋洋的,也不客氣,衝著大舅媽的背影喊道:“謝謝舅媽!我就知道舅媽最疼我!”
不多時,大舅媽端進來一個大海碗,裡麵是金黃黏稠、米油濃厚的小米粥,粥麵上還浮著幾顆紅豔豔的棗子。
旁邊一個小碟子裡,放著兩個對半切開的、烤得焦黃的饅頭,一小碟自家醃的、淋了香油的蘿卜鹹菜,鹹菜絲切得極細,碧綠生脆。
簡單的食物,在這冬日的上午,卻散發著無比誘人的氣息。
孫玄接過碗,就坐在炕沿上,大口吃起來。
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幾乎化開,溫潤妥帖地滑入胃中,瞬間驅走了最後一點剛從被窩裡出來的虛浮感。
烤饅頭片焦香酥脆,就著爽口的鹹菜,是絕配。
他吃得呼嚕作響,毫不掩飾自己的滿足。
外公在一旁看著,吧嗒著煙袋,眼裡是無聲的笑意。外
婆則時不時提醒一句:“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心噎著。”
葉菁璿放下手裡的活計,給他倒了杯溫開水放在手邊。
這自然而然的舉動,落在幾位長輩眼裡,又是一陣心照不宣的讚許目光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