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宇剛出林州的機場，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鄺美菊"三個字像警報燈一樣閃爍，他下意識想按掉，卻在最後一秒歎了口氣滑開接聽。
“怎麼還關機了？！是不是回來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電流般的亢奮。
他躲了她挺長時間，這次覺得再推脫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再說了，前幾天就說過大概今天從廣州回來。
“嗯，剛下飛機。”
“然後去哪？回酒店？還是回家？我去哪找你？晚上一起吃飯？”
“先回酒店放點東西，晚上不行，晚上說好了去姥姥家吃飯。。。”他說了謊。
“真煩人。。。。那我去你們酒店找你！憋死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山西都見識了什麼！我一秒都等不了想跟你分享！”
“你不是跟你那同學去法國玩去了嘛，怎麼又整山西去了。。。這倆地方不一個味兒啊！”他皺皺眉頭，跟著陸哥上了公司來接的車。
"宋明宇！你知道我這些天在山西看見什麼了嗎？我告訴你那些煤老板是怎麼在賺錢的，那根本不叫賺錢！那是在印鈔！"
窗外的林州籠罩在一片霧蒙蒙的暗色中，宋明宇回味著廣州帶來的所思所想，上飛機前，他帶著一些廣東仔特有的拚搏的意味，下了飛機，林州特有的慢和磨蹭，來往行人那木訥冷淡的表情就像一個泥潭，讓人的身子忍不住的往下放鬆往下沉，更彆提想起醫院裡那個嬌柔美好的白色身影，讓人忽然又忘記了那些雄心壯誌，隻想往溫柔鄉裡鑽。
陸哥明顯累了，車子還沒出高速路，就閉上了眼睛。
轎車駛入華陽賓館的後院停車位，鄺美菊的寶馬已經在最顯眼的位置停當，宋明宇歎了口氣，拉著行李箱走進大堂。
剛進大廳，就看見鄺美菊翹著二郎腿坐在客座區沙發上，指尖夾著的細支香煙繚繞著青霧，新款驢包放在身側，看到他們一行人進來，她掐滅煙站起身，真絲襯衫下擺隨著動作滑出一道流光，“你可算來了！怎麼這麼慢！”
陸曉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先上去了。你們慢聊。”就進了電梯。
“你有什麼事不能讓我休息休息，明天再見？瞧我的眼，困的睜都睜不開，哪有一下飛機就把人堵住的？”他刻意保持著一米距離，袖口卻還是被她染著猩紅甲油的手指攥住，柑橘調香水混著煙草味撲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等不及了！”鄺美菊催促著他按了電梯鍵，“你絕對想象不到山西正在發生什麼。”
電梯鏡麵清晰的映出兩個人的影像：她的真絲上衣上還沾著煤礦區的粉塵，他肩頭卻落著廣州木棉花絮。
“山西發生了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話音剛落，肩上挨了一拳。
“跟我有了關係，跟你不就有了？”她說了跟阿昌一模一樣的話：“時間就是金錢！懂不懂啊你！以後你就會知道，這世界上隻有我遇到好事能馬不停蹄的趕來把你帶上！生怕你錯過！”
她跟著他進了辦公室，綿密的地毯終於吞掉了她“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聲響，她順手關緊了房門，比他先一步的坐到了他的辦公椅上。
"你知道這次劉大勇帶我過去乾什麼了，給一個礦主女兒過生日，真他媽誇張！他女兒信佛！她爹直接包下整個五台山景區，請張藝謀團隊搞燈光秀。知道酒席上喝的什麼嗎？茅台兌紅牛！"
宋明宇揉揉發緊的太陽穴，“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還有更誇張的，你猜，礦上要是死了人，怎麼擺平的？拉著縣領導在洗浴中心打了一宿麻將，第二天給死者家屬一輛淘汰的轎車，就完事兒了！"
“嗬嗬~聽你的語氣。你覺得這樣乾挺牛逼唄？要我說，這樣的人遲早要出事。"
“我覺得你有時候特裝逼，勁勁兒的，覺得自己老清高，老偉大了。真奇怪，你是不是被你爹洗腦了，不不不，我不止認識你一個官二代，人家都不像你這樣，就跟溫室的花朵似的，不肯接地氣兒，哎喲，一天天的，這也瞧不上，那也不想聽。。。一月守著6000塊錢，覺得自己老神仙了是不？”
鄺美菊不知不覺的把腳支到了宋明宇的桌子上，又配著這段話，把坐在沙發上的宋明宇弄的一陣心煩。
“你死乞白賴的追過來就為了埋汰我啊？你咋那麼閒呢？我怎麼著你了你還連我爸一起埋汰，咋了，你爸就牛逼的一點瑕疵也沒有啊？我還覺得企業家的女兒文文雅雅的，坐的端端正正的，開個小車去當大學老師看著才叫個舒心呢！你瞧瞧你那大粗腿架我桌子上，那好看嘛？這也是你爸教你的啊？”
鄺美菊吃了癟，又一想到自己來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跟他掐架，就使勁翻了個白眼，把腿緩緩放了下來，惡狠狠的來了句：“德行！”
她接著分享她的經曆："前幾天我們去呂梁，劉大勇的陸巡前麵有j車開道。那些警察喊他"劉總"的樣子，跟電視劇裡喊首長似的。"她停頓片刻，"對了，你知道現在明星走穴怎麼收費嗎？煤老板點歌，一首二十萬，不論咖，都搶著來，xxx，你最喜歡的台灣女神，你是不是覺得她特清純？切，上個月在太原一晚唱了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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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她缺錢嗎？她至於嗎？”他腦海裡想著台灣女神青春高冷的模樣，怎麼也跟鄺美菊描述的情景對不上。
“切~我就知道你不信。”鄺美菊起身打開手機，給他劃拉了幾張保存的現場照片，他驚詫的眼神還沒收回來，她把關機屏一摁。“保密的啊，就給你看一眼，這要傳出去，被狗仔爆出來，告的你傾家蕩產！”
“還有啥？”
看他上了鉤，鄺美菊的聲音變得忍不住得意，"有個礦主給我看了他的保險櫃——裡麵不是錢，是成捆的承兌彙票。劉大勇說，他們去澳門都直接用彙票換籌碼，威尼斯人酒店專門開了山西廳。。。。"
"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什麼商業模式、什麼創業、什麼金融、尤其是工廠、實業，都是扯淡！太慢了。。。。恨不得熬上幾代人！真正的暴利是資源，那的人根本不算利潤率，他們算的是"一鏟子能挖出幾個百萬"。。。地裡長的東西，什麼成本沒有，挖出來就是你的。。。。嘖嘖嘖。。。真的誇張。。。。"
宋明宇沉默了，同樣的經濟奇跡下，廣州和山西就像兩個平行世界——阿昌們在陽光裡敲代碼，山西人在黑暗中掘金，他們同樣以驚人的速度積累著財富。
可是？這些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有阿昌破釜沉舟的魄力呢還是家裡有一塊地下都是黑煤的寶地呢？
“所以呢，跟我說這些有什麼意義？”他忽然覺得很累，什麼掙錢啊，百萬啊巴拉巴拉的，哪如回家吃碗劉紅梅做的手擀麵，或者去抱那隻小白兔喃喃的說屁話幸福。。。。。
"所以，這麼好的機會，有路子，咱們也得插一腳，彆人吃肉，咱們跟著喝口湯就夠好多人的一輩子兩輩子了！"鄺美菊完全不顧他散焦的瞳孔，興高采烈的說，"劉大勇想拉我入股個焦化廠...一起呀？"
“你要去山西挖煤？穿著prada下礦？”他忽然抬起眼皮看著她發光發紅的眼睛，淡淡的說，“美菊，上周孝義礦難，38人沒上來。你說的承兌彙票，可能是用彆人的命換的。”
她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這句話捅穿了所有花花綠綠的包裝。
“宋明宇。”她退後兩步打量他，像看一件摔碎的官窯瓷，“你永遠學不會抓住這個時代。”她的失望都寫在臉上，“真的，活該你一輩子跟著你爸學‘注意影響’！”
“怎麼可能人人都抓住這個時代呢？說實話，我不懂你在追逐什麼，明明你什麼都不缺。即使不動，你也過不上拮據的日子，更可笑的是，你還試圖把我拉上，而且是這麼扶不上牆的一坨泥，焦化廠啊，什麼的，我是不會跟著摻乎的，我也勸你不要摻乎，具體為什麼，說實話我也不懂，也許是一種直覺。。。僅僅是覺得不該。”
他打量著她看，那目光像是退後了很多步去看一個人，讓鄺美菊覺得遙遠、陌生，不舒服。她胸中充滿了鬱悶，覺得焦躁不安——他明明早晚都該是自己的人，但始終若即若離不得要領。他永遠不懂自己的苦心，也不接收自己的心意。
無話可說，她拎起包，再次的，再次起身離去。
門“咚”的一聲後，整個空間恢複到了讓人需要的安靜。宋明宇從冰箱裡打開一罐冰鎮可樂，獨自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山西的礦洞裡，工人們用鐵鎬鑿開億萬年的沉積；廣州的寫字樓裡，程序員們敲擊著虛擬世界的金礦。此時此刻，他坐在林州三十平米的辦公室裡，似乎第一次有點看清了時代的真麵目：它既不是父親說的的秩序井然，也不是教科書上描繪的循序漸進，而是一場所有人都被裹挾其中的、野蠻生長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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