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春天。
縣一中下午的大課間活動時間。
操場上，學生們像嘰嘰喳喳的麻雀，活躍在校園的各個角落。最熱鬨的要數籃球場，4個籃球場上人滿為患，男孩子們的身影跑來躍去，周圍還圍了幾圈看比賽的男男女女。初三二班的宋明宇等人和同年級七班的男生在打比賽。三七班有個叫熊力的大個子男孩，在球場上屢屢犯規，在第二次把宋明宇撞到在地的時候，兩個班的男隊員互罵了幾句，扭打在一起。
李耀輝平時不往操場上去，快升高中了，他給自己定了考進市一高的目標，於是這學期的學習越發努力。努力到連班主任白老師都看不下去了，找他談了好幾次話，告訴他要想學習可以持續優秀下去，身體素質是不能忽略的條件，半強製的，提醒他每天要到操場走一走跑一跑，鍛煉身體，強健體魄，以更好的狀態應對較強的學習壓力。
李耀輝聽了白老師的話，他抓緊一切學習的時間，在每天下午大課間的時候去操場跑5圈。半個月下來，他感到運動確實對自己很有好處，專注力好像更強了，晚上也睡的更香。他開始喜歡上了跑步，這個運動不需要和其他同學有什麼合作交流，而且他從小生活在田間地頭，奔跑在村舍之間，本身身體底子就比城裡學生更矯健，在跑道上，從一開始不到400米就氣喘籲籲到5圈毫不費勁，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家的田埂上，跟村裡夥伴追打嬉鬨的時候，不知道累，也不知道乏，跑起來腳底像生了風，他聽不見操場上的嘈雜聲，沉浸在自己的步調和節奏裡。
這天，跑到籃球場這裡他聽到了不同尋常的叫罵聲、女孩子們的尖叫聲，看到從四麵八方圍過去的人群，同班的幾個男孩從他身邊跑過去，邊跑邊衝他喊：“走呀！咱們班和7班打架了！快去看看呀！”他不由自主也跟著人群跑去，隨著撥開的人群，他看到自己班的同學和7班的同學扭打在一起，這打架的人群中，瘦高白淨的宋明宇格外顯眼，架因他而起，嘴角有血跡，正和熊力兩人扭抱在一起，熊力黑壯黑壯的，倆人從體格上，優劣明顯。宋明宇被熊力反扭住胳膊，呲牙咧嘴。班裡其他男生也撲了上去，和二七班跑來的小夥子們群毆在一起，竟然沒人顧得上宋明宇。李耀輝衝著宋明宇直衝了過去，一把從後麵抱住熊力，要把他的胳膊掰開，想讓宋明宇逃脫，熊力使勁甩了一下，一胳膊甩在李耀輝眼鏡上，他珍貴的眼鏡一下子掉在地上，被後退的熊力一腳踩上了。不知道是不是損壞眼鏡給他帶來的憤怒和焦躁，他忽然大喊一聲重新撲了上去，竟一下子把熊力撲倒了，熊力重重的摞在宋明宇身上，李耀輝撲在熊力身上，隨著宋明宇一聲慘叫，三個人摞成了漢堡。
政教處主任，白老師，七班的齊老師，幾個體育老師這時候趕了過來，隨著幾聲怒吼和哨鳴，籃球場安靜了。雖然同學們都多少有傷，但李耀輝分明看到，幾個老師都不約而同的先去查看宋明宇，宋明宇躺在地上，左手扶著右胳膊，痛苦的喊著：“我胳膊抬不起來！我這個胳膊動不了！”白老師很著急，齊老師也著急，政教處曹主任對白老師說：“可能壓住了，骨折了！快！給他爸打電話！去辦公室給他爸打電話！送醫院！”
真是奇怪，骨折了，不是該打120嗎？不是該送校醫嗎？怎麼給他爸打電話呢？宋明宇的父親，應該是個有名的醫生吧？李耀輝想著這些，轉身找自己的眼鏡，他很懊悔，自己不該打架，或者說，沒有經驗，應該摘了眼鏡打架，現在最重要的眼鏡壞了，看黑板是個問題，配眼鏡很貴，他心裡盤算了下自己的飯費，發現絕對沒有多餘配眼鏡的錢。
白老師跑回辦公室打電話了，其他老師留在球場處理現場，打架的男生罰站兩排，校醫老太太過來了，學校就這一個校醫，從醫院退休下來的，60多歲了，平時也就給學生們看個發熱頭疼。她查看了打架的孩子們，最嚴重就是宋明宇，他胳膊動不了，好像骨折了，其他孩子都是些皮外傷，還能跑能跳。校醫奶奶喊著：“你們誰，把他宋明宇）給我先架到衛生室，其他的跟我去衛生室上碘伏！”李耀輝和另外一個男生站了出來，走過去把宋明宇扶起往衛生室走，宋明宇皺著眉頭，拖拉著腿，對李耀輝說：“謝謝你啊！你這一撲，到底是救我還是害我啊！”
學校辦公樓2樓衛生室，校醫奶奶給幾個流血的，擦傷的孩子處理傷口，宋明宇被安排靠在窗口的凳子上保持姿勢坐著不動，李耀輝站在他身邊，在一屋子人中，優等生李耀輝顯得格格不入，他自己也很不好意思，看了一圈，好像也就跟宋明宇關係最好，站他身邊最合適，更何況，宋明宇被壓在最下麵是拜自己所賜。
這個春天的下午，除了打架，本來一切都非常美好，陽光柔和，學校的榕樹葉子綠了，春風吹起來，軟綿綿的讓人瞌睡，葉子翻卷在春風和開始變紅的夕陽之中，一閃一閃，學校裡的不知什麼花開了，隱隱約約一股一股，混合著北邊學校食堂開始蒸饅頭炒土豆的香味。
李耀輝站在宋明宇身邊，滿腦子都是自己的眼鏡該怎麼辦。
宋明宇在身邊嘟囔著：“完蛋了，我胳膊斷了，我要殘廢了！”
就在這時候，從學校正門口快速的駛進來一輛黑色的轎車，直奔辦公樓樓門口，兩個穿深藍夾克的人匆匆下車跑進樓，李耀輝靠著窗戶正好看著，不過1分鐘，兩個人著急忙慌跑了進來，越過人群大喊：“宋明宇在哪？宋明宇呢？！”政教處主任和白老師陪同著這兩個人同樣急促的把他倆領到宋明宇和李耀輝麵前，那倆大人一把推開李耀輝，一個人彎下腰，另一個人幫扶著把宋明宇放到他背上，要背他下樓，宋明宇哼嘰嘰的說：“哎呀不用背不用背，我腿能走，我就是胳膊動不了！”看上去是不願上去。但那倆人不由分說，背上就往外走。李耀輝愣在一邊，看著一下子就消失的三個人，跟著跑出去的白老師、曹主任，下意識的轉身往窗外望去，一樓，在這三四個人的簇擁張羅下，宋明宇，被放進那輛閃閃發光的黑色轎車，快速的駛出了李耀輝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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