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三人,來到農貿市場的施工地,果然不見包工頭徐三的蹤影,三叔四處給工人散煙,希望打聽出責任人的下落,工人們卻顯得避諱莫深,接了煙,卻不說什麼話,李耀輝著急的四處張望,終於在水泥攪拌的地方,看到了吳二伯。
“吳二伯!”他領著二叔三叔跑過去,吳二伯接過煙,“不來!這兩天都不來,去哪了,俺們是真不知道,他們就算有知道的,那敢說嗎?再不給結工錢,誰敢呀?”他猛抽了一口,“這人真不是個東西!我乾完這個活,就不在這乾了!我歲數也大了,李老漢出來事他不管,那我出了事他也不管!”
這句話給了三叔提醒,他忽然跑出去,走到工人多的地方:“各位大哥叔伯!你們想想!這包工頭,我哥出事了都不管!你們給他乾活你們放心嗎?你們得跟俺們一心啊!你們也沒簽合同!出了事!不跟俺們一樣嗎?兄弟我在這兒求你們了!俺哥腰摔斷了!要七萬塊錢!俺們全家翻出底兒來,也就湊了1萬塊錢!這娃娃,今年就高考了!學習可好呐!現在學也上不成,就在醫院守著他可憐的爹!你們幫幫俺!等娃考上大學了,我領著娃回來給你們磕頭!”
“看你說那話!你家哥自己乾活把腰摔斷了,你綁上俺們乾啥!咋還咒起我們了!包工頭在哪俺們能知道?”一個個子不高精瘦精瘦的黃牙兩手把著鐵鍬不耐煩的說。
“就是!你們自己沒站住,掉下來了,咋能訛人家包工頭掏錢呐?那你自己站不住,誰還得抱著你,護住你?”又傳來一處聲音。
二叔一時語塞。天氣炎熱,但李耀輝後背出了細細密密冰涼的冷汗。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這種無能的感覺令他感到一種對自己的憎惡。
吳二伯拎著鐵鍬走出來,拍了拍二叔的後背,把他往外推了推,他對著大家用蒼老而略顯沙啞的聲音說:“回吧,你們先回!大家乾活吧!彆說啦!趕緊乾活!乾完拿錢。”
三個人被吳二伯推搡著慢慢離遠了工地,工人們嘟嘟囔囔的說著兩種不同立場的話恢複了勞動。
“彆跟他們說,有啥用呢!無親無故,誰願意替你出頭呢!”吳二伯扭頭瞅了一眼身後,忽然壓低聲音:“你們找個電話,把號碼告訴我,我瞅見包工頭來了,給你們打電話。”
這句話給叔侄三人帶來一絲光亮,但這光亮又瞬間滅了下去,“我們沒有號碼,我們上哪找個號碼?”
“叔,咱們回去找醫院的電話,然後一個人守著。哦!醫院門口小賣部也有電話!”李耀輝急忙說。
“好,好!我這就去找!”三叔頭如搗蒜,慌慌忙忙就準備走。
“老吳!我替我哥謝謝你了!”二叔緊緊握住吳二伯的手,雙膝一軟就想往下跪,吳二伯眼疾手快,察覺出了他的意思,猛一把把二叔的胳膊緊緊捩住,“老二,彆,這是應該的,誰沒有個有事的時候!”
李耀輝不由自主,捏住了吳二伯的背心衣角。在這種情況下,有個人肯展現出幫助的意思,太令他們感激了。
三人往醫院回走,沒走幾步,二叔忽然又停住腳步:“老三,你回去找號碼,找見了趕緊送過來,我先不走,我就在這兒蹲著,耀輝!你回去上學吧!快考試了,彆耽誤你,這頭有你娘,我倆,夠了!”
“叔。。。。。。我也不能走,那是我爹。”
“你個楞球,你在這耗著能乾啥?你爹出來不顧老腰摔斷來乾活是為了啥?不是為了讓你考大學?!你不回去好好考大學,你爹的腰就白摔了!”二叔瞪著混沌發黃的眼睛罵著他,“要錢的事有叔,照顧你爹有你娘,你還想啥!你就把大學給叔考上,咱村都高看咱老李一家!你滾滾滾滾!”
李耀輝的眼淚在眼眶打轉。
回到病房,母親對李耀輝說了同樣的話,她摸著兒子瘦削的臉,臉上淌著漣漣的淚水說:“耀輝我兒,爹娘讓你受苦了!你看,這節骨眼兒上,還耽誤你學習,你這是攤上了什麼爹娘。。。。。。”
李耀輝頭嗡嗡的炸著,母親的話像刀子一樣甩在他的臉上,這世上怎麼還有這樣讓人難受的道歉呢?被道歉的人,一下子成了罪人,他雙膝發軟,想要向這軟弱可憐的人下跪。
“媽,我一定,好好考個大學。”一定是自己的腦子不夠,學的書太少,才總是說不出自己想表達的話。他擦乾眼淚,抱著心中的一塊兒大石,沉重的走出病房。
回到學校的王老師,心裡惦記著學生的家事,他拿出五百元錢撕了張備課的教案本紙包好,準備晚上下課時送過去。沒想到,下午的時候,李耀輝回來了。
“醫院的事處理好了?”王老師關切的問。
“我母親,叔叔都過來了。就讓我回來了。”
“好,好。你一個人,總歸是不行。在學校,就專心學校的事。。。。。。我知道,應該不容易。。。。。。嗯,放學了,就常往醫院跑跑。我給你批個假條,上門衛給你辦個出校證。好孩子,趕緊回座位上吧。”王老師從兜裡掏出五百元錢,裝進他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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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師!這不行!我不要!”李耀輝滿眼驚慌。
王老師死死摁住他的手,“老師沒彆的意思,快考試了,營養要跟上!你給我好好吃飯,吃飽了!不能餓著!”不等李耀輝反應,他瞪了他一眼,抱著教案向辦公室走去。
李耀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以前的試卷,錯一道題,也就錯了,看看錯哪了就行了,學習,像完完全全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一直離自己幾十裡外的父母不會過問的,仿佛跟他們毫無關係,現在不是這樣了,父母離自己很近了,近到就隔了幾大條街十幾幢樓,學習忽然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了,好像好幾個人在等著看結果,包括幾十裡外的自己的村莊。之前的專注力遠遠不夠了,腦袋上空像罩了個罩,罩上有眼睛、有期許、有責備,還仿佛有歎息。孤獨離他遠去,他與很多人同在,而且希望就壓在他一個人的身上。於此同時,班裡的一切仿佛都是照常,他的變故對任何人來說,都像空氣一樣,不,還沒有空氣中的汗味濃重,沒有一個人看他,關心他這兩天去了哪,發生了什麼,沉重的讀書聲,鋼筆、圓珠筆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背誦的聲音,無不提示著他所有人都在為自己的事忙碌,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下,這種感覺他熟悉而又陌生,合理而又不近人情,令人恍惚。
他在本子上鄭重的寫下:“今日,收到王老師五百元錢。好好吃飯。這錢要還。”然後,把頭深深的埋在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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