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輝考的很好。
但這種喜悅從走進村口的那一刻就慢慢消散了。
今年的雨水尤其的多，南方發了洪災。通向家裡的那條路比起以前更加泥濘不堪，他剛走了幾步，膠底布鞋就被深深的泥絆住了，他一個光腳拔出來，差點摔了個仰八叉。肩上手裡提著從學校打包回來的行李和書，死沉死沉的，家裡沒有人來接他，身旁沒有一個人可以搭把手，肩上也沉，手裡也重，鞋還埋進了泥濘裡，光著的腳打著滑，一步也動彈不得。他努力的站住，騰不出手去找淹沒了的鞋子，就那麼站著，四周安靜極了。沒有一個村裡的人路過，隻有泥路兩邊的稻田齊刷刷的瞅著他，他覺得那些麥苗沒有笑話他的意思，一雙雙苗子尖兒上仿佛都是眨的同情的眼睛。
人生艱難的時刻可真多。
他像一個稻草人一樣站在泥濘的路上。直到天上的雨又開始細細密密的下了起來。他動了動，用腳混進泥水裡尋找那雙鞋。尋著了，使了好大的勁把腳伸了進去，又使了好大的勁把它挑了出來。又站住了，他重新平衡了下肩上手裡的東西。
在那一瞬間，他產生了一個想法：在他身上的所有東西，他都想扔掉。不管是破敗的行李還是翻爛了的書。
雨水澆著他的全身，他第一次思考一個跟學習毫無關係的問題，就是能不能灑脫的把全身的破爛都扔掉，不要了，結論是：能。哪個都幾乎毫無用處，除了沉。
但是他發現他竟然做不到：雖然毫無用處，但是扔了它們仿佛有罪。他不懂這是什麼道理。
眼看著，雨下的更大了，渾身濕透後，他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再下去，要感冒了。
小時候，不管怎麼淋雨，他都不會感冒，但是現在身體明明白白把這個信息傳達過來：再不走，你要感冒。
也許是免疫力變低了吧。他輕輕歎了口氣，使勁套上膠布鞋，一步一步朝家走去。
“娘！”他走過空落落的院子，那院子以前，雖破敗，但是好歹養了兩頭豬，六七隻雞，還有一隻土狗，閒著沒事的時候就滿院子追的雞咯咯叫，屋簷下有燕子窩，樹上有麻雀，牆角邊有蛐蛐，還算熱鬨。現在，什麼也沒有了，為了給父親看病，母親賣了家裡所有能賣的東西，第一批處理的就是這幾個活物。
滿院子隻剩一口鏽跡斑斑的老井。
屋子裡陰冷昏暗，母親從裡屋跑出來，竟暗的看不清她的臉。她一邊忙著接住李耀輝手裡提著的東西，一邊隨手從哪裡扯了一塊兒散發著發黴汗味的布給他擦著濕頭發，隻一下，那撲鼻的汗臭味就鋪滿了李耀輝的臉。
“回來了！我兒可算回來了！考完了！考上了沒有？！考的咋樣？”
“爹呢？”李耀輝擰了擰衣角的水，踏步往裡屋走去，更加黑暗的裡屋，父親躺在床上，隻露出一顆小小的乾癟的腦袋，眼睛也沒有神，李耀輝走過去，坐到床邊。
“你看看，就這個樣子。。。。。。。”母親從破木櫃裡扒拉出一身乾衣裳遞給耀輝，一張口，聲音就是哽咽。
“爹，我考完了，我考的不賴。能上個大學。爹，我準備報醫學院，學著學著，就有給你治病的法了！以後你的醫藥費，我都能管！爹，我考上大學日子就會好了。”他把手伸進被子裡，磨挲著父親的腿，一摸那空蕩蕩的瘦骨嶙峋的秋褲管，他就說不下去了。
他明白，不管能不能治好，光站不起來這個事實，已經把他的父親打垮了。
母親慌裡慌張從外麵走進來，遞給他兩個洗好的西紅柿，說：“孩兒，先吃個柿子，我去給你下個麵條！”又衝著床上的李老漢喊：“你兒回來了！我去下個麵條，你跟咱孩兒，一起吃口麵！聽話！彆叫孩兒心傷！”說完又匆匆走出去。
李老漢微微轉過眼睛，看了一會兒耀輝，緩緩的，沙啞著嗓子說了句：“你咋還缺了個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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