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輝當了大學生回村的第一個冬天。
三不五時,有村裡的人站到他家院門口喊他,問他。
“耀輝,你當了醫生,你說,我這個腿老是夜裡疼是咋回事?”吳二叔問。
“耀輝,我脖子這兒有個大疙瘩,你摸摸,你摸摸,多大!也不疼也不癢,但我就是害怕的很,這是不是個毒瘤子?我胳肢窩下麵也有個大疙瘩,你說我這是咋了?”劉家三嬸牽著嘴邊還有米粒子從不洗臉的孫子問。
“耀輝,我這個心,一到中午睡覺總要騰騰騰的跳一陣子,平時沒事兒!要是夜裡睡覺,外頭狗叫喚,也呼通呼通蹦一陣子,我以前可不這樣!你說這是不是心臟病?”徐二娘來問。
“他侄兒,我也不怕你笑話,你來,叔給你說個事兒,”老孫頭把李耀輝拽到牆角樹邊兒,壓低聲音,“我咋個最近尿個尿哩哩啦啦的尿不出來?我得吃點啥藥?”
。。。。。。。
李耀輝哭笑不得,他一個一個的給村裡人解釋,我還是個學生,還不是個醫生,你們問這,學校還沒教,我也不能胡說,我也不知道。醫學也分很多科,得一樣一樣學,有的專業也不一定學到,還是去醫院問保險。
他解釋了一圈,村裡人得出個結論:這孩子在外頭啥也沒學著,還花了一堆錢。
李耀輝不知道村裡人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但他有了個認識,就是把這些問題都拿本本記了下來,不管可笑不可笑,等去了學校,得去圖書館查查,找老師問問才行,學醫,不就是為了看病嗎?不會看病,那學的是啥?他沒覺得無語和厭煩,反而對自己半學期的學習有了反思,不能光看課本理論了,要把有餘力的時間投入到更廣泛的學習中去。
而且不止是村民,父親的身體也令他感到急迫和難受。
雖然小院裡有了生機,有貓有狗有豬哼有雞叫,但那陰暗的裡屋,還躺著一個活死人啊!一回到家他進去看父親,就覺得父親這半年又蒼老了許多,那種蒼老是一種沒有生機和希望的,不知為啥而活的憔悴,他伸手摸了摸父親身下,果然是潮的,抽出來的手沾滿了尿臊味。
那一瞬間他對母親有點怨恨,怨恨她沒有把父親照顧的無微不至,妥妥帖帖。但他隨即看見了母親滿手裂開的口子,這股怨念又被壓了下去。
“媽,去縣城買個輪椅吧,我爸不能老是躺著不出屋。曬曬太陽,呼吸下新鮮空氣也好。買個電熱毯吧,冬天這褥子,多涼,爹的腿血液循環不好,他自己怎麼能暖熱?買個洗衣機吧,鋪的單子尿濕了常洗常換,也衛生些。我看你手也是洗的裂口子,讓洗衣機洗,你也能鬆快點。”李耀輝捏著父親的腿,破舊的秋褲管裡隻剩下一副骨頭了,他鼻尖一陣酸楚。
父親喉嚨裡哈出混沌的聲音,他微微抬起左手在低矮的半空中無力的揮了揮,意思是不要為我花半分錢。
母親驚恐的睜大眼睛,放下手中的活:“耀輝,你說這都是錢呐!你以為家裡剩的那點錢能支撐到你畢業找工作?這裡裡外外,都不敢算呀!你是不是以為你發的五萬咋花都還有五萬?不是的呀孩兒,就剩三萬了呀,你還有好幾年的學!咱家沒有勞動力!沒有其他的收入!我也出不去,還得照顧你爹,光靠那幾個雞子,雞蛋,家裡那點地,僅能夠住我倆吃喝。。。。。多餘一分都沒有!”母親忽然抹起眼淚,“上個月,你姐領著孩子來家給我送來一筐棗花,我都沒舍得給外孫拿五塊錢。。。你姐走了,我這個心難受啊,後悔呀!我想的都是你呀!你說我,姥姥姥姥當不好,娘,娘當的窩囊,我這個命,活著有啥用呀。。。”
李耀輝聽的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本來還想說,家裡要不也安個電話,這樣打電話的時候,就不用往順良大爺家打兩遍,第一遍掛了還得麻煩順良大爺跑來把母親再叫去。沒想到,家裡依然是困窘到這個程度。
過了今天,沒有明兒。
夜裡,他跟父親睡。老李頭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
“爹。我們寢室有八個人。有天津來的,有湖南來的,有山西來的,還有仨本地的。我上鋪住著那個湖南的,那個小夥挺好的,特彆機靈,特彆能吃辣椒,我跟他處的最好。”他輕輕的慢慢的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我學習在班裡還是前幾名,其實學習不難,不是背就是記。有的人比我聰明的多,就是懶得背懶得記,真要學起來,都不差。”
“爹,我學醫就是為了你,這是我的初衷。一想起你呀,我翻書就停不下來,生怕哪點沒學會。我得趕緊當上醫生,給你治病才行。爹,你等等我呀。”
“爹,今年暑假,我想在省裡打工,我得掙錢呀,咱家不能沒有輪椅、電話、洗衣機。不能叫人等著錢。爹,我要是暑假沒回來,你氣不氣我?怨不怨我?爹呀,你彆生我的氣呀。我也是為了你跟娘。”
李耀輝小聲絮叨著,把學校裡的故事,省城裡的見聞輕聲講了個遍,講著講著,他的聲音含糊了,慢慢傳來了鼾聲。他不知道自己說的這些,父親到底聽著了沒有,他想讓他聽見,就仿佛讓爹看看自己的心,也想讓爹沒聽見,他不知道自己在羞澀什麼。
一輪皎潔清冷的明月把一束光穿過窗欞打在床上。李老漢的眼角滑落了幾簇溫熱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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