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底的批發市場活兒很多，大批的貨通過鐵路，國道，從廣州，從浙江，從福建運過來，分散到批發市場進行拆卸，前腳剛放下，就有源源不斷的小批發商從各地市，鄉鎮前來挑選，打包，期望在過年這個旺季能再大賺一筆，過個好年。李耀輝從早上跑到下午沒有吃一口飯，喝一口水，掙了一百多塊，把四大包服裝送到大巴車上，他腿開始發軟，一屁股坐到了車站的台階上。
他的手抖個不停，汗水浸濕了內裡的秋衣，冰涼涼的，頭發冒著熱氣。一個老太太推著顫顫巍巍的餐車從後麵經過，李耀輝把她攔住，買了一盒最便宜的炒飯，就地狼吞虎咽。
三下五除二就扒完了飯，他感覺又有了些力氣，就拍拍屁股上的土去找新活。
市場裡人聲鼎沸，車水馬龍，討價還價聲，招呼打包聲，不絕於耳。在一家兒童服飾批發店門口，一個小商販腳邊放著三四包貨物四處張望，李耀輝扛起扁擔，一路小跑跑過去。
“需要送貨嗎？”
“這四包，送到後頭大巴車，多少錢？我這算小包！”
李耀輝看看地上的貨：“這算大包了。。。。。這得上扁擔，小包的，手就能提。。。。。。”
“去去去，五塊一包，能送就給你，不能我就再找人！”小販目光越過他開始重新張望。
李耀輝咬咬嘴唇，“行。五塊就五塊吧，四包二十。”
“看吧！我要不說一句就被你坑了！你們這種人，我還不清楚？能誆就誆！不老實！”小販從兜裡掏出二十塊，一並告訴了他大巴目的地和車牌號。
李耀輝委屈卻沒辯解。體力活，哪個不是這麼低三下四。
他把貨套在扁擔上，轉頭就往停車場跑，卻不想迎麵被一個女人拉住。
“誒？這不是。。。。。。李老師？”女人尖聲尖氣的聲音傳進耳朵，他抬起頭，是王小軍的媽媽。“喲！你在這兒乾什麼？不上學啦？畢業啦？大學畢業到批發市場當挑夫啦？怎麼回事兒？”她拽著他胳膊不讓走，八卦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不停的發問。
李耀輝心中湧起一股子煩氣，這女人誠心黑了他一個假期的補課費，現在又跑到他麵前來羞辱他。“隨便找點活乾，我得趕緊走了。”他甩下胳膊掙脫她的手。
她刻薄的聲音從後麵尖利的傳來來：“怎麼這麼沒禮貌啊！我這兒問你話呢！家教教的不好乾不下去了吧！沒人雇你了吧！沒辦法隻能跑這個了吧？哼！。。。。。。”
他猛的站住，一個回頭朝她惱恨的瞪過去，那女人被嚇了一下，嘴裡嘟嘟囔囔的走了。
本來今天跑的活最多，心情卻跌到了穀底。他把四包貨放到指定的大巴車上，再也提不起精神了，熙熙攘攘，生龍活虎的場麵都與自己無關，拖著步子，挪到批發城的門牌匾下，抱著那根粗壯的扁擔，他靠在柱子上。有人喊著：“送貨的，走不走？”，他也無心再看一眼。
為什麼生活忽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因為我沒爹了。沒有人給我頂天了。
扁擔“嘭”的一聲滑落到地上。
李耀輝的眼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
跑圈，累極了，卻在操場跑圈。
想找回以前在操場上跑圈的感覺，跑完了，衝個澡，腦子卻仿佛休息好了，更能集中的去解題，背書。爹也在，家也在，什麼事兒也沒有，隻等著考完試，畢了業，當醫生，給爹看病。明天吃饃也行，吃麵條也行，隻是不買大雞腿罷了，不礙事。今天周六，按以前，其實可以去上個網，就花兩塊錢，看看白冰最近又有什麼動靜。
以前的窮日子也那麼美好嗎？
是我的錯覺嗎？
跑圈，繼續在操場跑圈。胡道義你到底怎麼樣了？你到底去哪了？你還在不在這個城市？怎麼那麼薄情寡義？一聲不吭的消失了？誰沒有個難的時候？跌倒了又能怎樣？咱倆可以做個伴啊！我現在仿佛開始走你的老路了，對你之前的話，理解的又深了一點，我們窮人家的孩子真難呀，還妄想在這大城市立足，寒窗苦讀十二載來到這個地方，現在我去批發市場給人跑腿送貨了，不需要什麼知識，有手有腳就行。。。。。。你說，我們之前的種種努力，到底算個啥呀！
跑圈，繼續在操場跑圈。在市場送了一天貨，腿腳早就無力了，怎麼還能這樣一圈一圈跑下來？心臟跳瘋了，又沒那麼劇烈了，肺開始疼了，後來也平複下來，這麼跑下去，會跑死在這操場上嗎？如果死了，能和父親在天上相見嗎？該死！又流眼淚了！這樣的孩兒爹不喜歡！爹喜歡又硬又糙能乾活的，老是說“怎麼還生出個白皮兒書生？”，爹，我是不是讓你不滿意了？要不，你咋能這麼早就扔下我呢？
。。。。。。
熄燈鈴打響了，學校的各種燈光漸漸的黯淡下去，他不知道累，就那麼跑著，也看不見自己的速度有多慢，腳步有多蹣跚趔趄，眼睛又酸又澀，有流進的汗，也有流出來的淚，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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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跑了！再跑就猝死了！”一聲厲喝。
他癱倒在地上。伸開四肢。
莊顏的臉俯在上空。她一身油煙飯味兒。
“咋回事？最近課也不見好好上。你這是咋了。”
他沉默許久。
“我沒有爹了。”一顆水珠從眼角滑進耳朵。
她聽後一怔，在他身邊坐下來，抱著膝蓋。
“你能這樣，說明你爹對你不錯。我不會勸人，說錯了你彆介意，我倒挺羨慕你的，要是我爹死了，我不會這樣。”她說到後麵，語調冰冷起來。
“你爹不在了，你就不好好上課了？你我這樣的出身，有什麼資格放棄苦苦拚來的一切？”
“我學醫，就是為了我爹，我爹沒了，我學醫還有什麼意義？”
“我學醫，也是跟我媽有關，她生我弟弟，難產死了，連著肚子裡的弟弟，死的莫名其妙，生之前還好好的，還給我笑，讓我出去，讓我等著一會兒去抱弟弟，我在外頭玩會兒小石子兒，我媽就沒了，肚裡的弟弟也憋死了，那時候我還小，什麼也不懂，問接生的姨婆，一問三不知，我媽就這麼白白死了。。。。。。等我上學我就想，我得學醫，我得弄明白我媽怎麼死的，你知道嗎？我媽死了不到兩年我爸就再娶了，生了個男孩兒，就是上次帶來的那個，那不是我親弟弟。。。。。。我們女人的命多麼不值錢，我想，如果我像我媽一樣，一輩子生活在我們那個村兒，我也可能不明不白毫無意義的就死了，不，絕對不能那樣。。。。。。為了考上大學考出來，我在那個家庭受了多少白眼和辱罵，我都忍過來了，我絕對不放棄走出來，當醫生這條路。其實，我說這些是想說，我們一開始做的選擇，可能確實是為了某個人，但如果這條路很難很難的，我們也走下來了，即使那個人不在了，我們也應該考慮考慮自己，為自己好好活一場。”
一束手電光衝這邊照了過來，有人喊著：“回寢室了！談戀愛沒完了是不是？”
莊顏從跑道上起了身，她遞出去一隻手。
李耀輝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給她拽去，被她拽了起來。
“我先回去了。”
她拍拍褲子，抱著懷裡的書，毫不猶豫的朝操場的出口獨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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