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一個下午，省醫科大學圖書館東北角最深處的一張桌子，衣著單薄的李耀輝頂著亂糟糟的一堆頭發趴在胳膊上睡覺，套著腈綸線衣的胳膊下麵墊了兩三本書，一本武俠，一本中醫，還有一本麥肯錫管理100問。他睡著了的表情也顯得很苦悶，微微皺著眉頭，嘴角不時朝下抽搐幾下。冬天那並不算溫暖熱烈的陽光透過雲層、樹枝、灰突突的玻璃打到了他身上，仿佛想要給這個可憐的孩子輕撫下後背，睡夢中的他好像感受到了，他不由自主的動了動身子，換了個更沉靜舒適的姿勢。
他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
一會兒古代一會兒現代的，分不清楚。隻能感覺到混亂，街上的人也亂，樓道裡的人也亂，人人的表情都心懷鬼胎，緊張兮兮，他遊蕩在街上，不知如何是好，發現一個出口後，他逆著人流往那個路口逃，忽然就走到了一片寂靜的樹林子，遠處一截砍斷的樹樁下背對著他坐著個老頭，穿著古裝。雖然看不清容貌，但他心裡還是打了一個激靈，用顫抖的聲音喊：“爹？是你嗎？爹？！”那老頭不回答，他便猛跑過去，但是無論他怎麼使勁，距離還是那個距離，就是跑不過去，他沒有停住腳步，邊跑邊用更淒厲的聲音喊著：“爹！是不是你？爹？我是耀輝呀！你扭過頭來看看我！”他累極了，老頭兒就是不應，遠遠的，聽見那老頭歎口氣，他一聽，更確定那就是他爹了，但夢裡的他沒有力氣了，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沒出息。”遠處的老頭發出輕輕的一聲嘟囔。
他委屈的要命，哭的更厲害了。
“爹，你為啥不讓我看看你？”
“沒出息。”那老頭又說。
他趴在地上，捶起那硬邦邦的摻著小石子兒的土路，狂叫：“啥叫有出息？！咋樣有出息？！你教教我！有本事你教教我！”
老頭不說話，站起身要走，他慌極了，爹生氣了？他站起來要追，可怎麼也站不起來，巨大的悲痛襲滿他的全身，無以言表，他一個抖搐，夢醒了。
醒了的他不想睜開眼睛，眼角冰冰的，好像有淚。一腦門子汗，手也是緊緊攥著的。他閉著眼睛，沉浸在剛才的夢裡不願出來，一遍一遍的回憶著那老頭兒的背影，粗布長衫，破破爛爛的，帶著破草帽，腰裡彆著勞動工具，絕不像什麼隱士大俠，武林高手，那分明是個結束了一上午農活走到小樹林裡休息片刻的老農民。雖然帶著草帽，但後背分明就是爹呀，寬寬的，膀子直直的，厚墩墩，他為啥連頭也不扭呢？太絕情了。
想到這兒，他的鼻子又一酸，那滴淚便切切實實的滑到桌子上。
一隻陌生的手忽然落到了他的頭上，輕輕的撫動了兩下。
他一下子醒透了，嚇的猛睜開眼睛，支起身子。
就在他的對麵，安靜的坐著一個女性。又陌生，又熟悉，一雙沉穩又帶些憐惜，還有一些疑問的眼睛看著她，見他醒了，她把手縮回去，放在桌上。
是劉紅梅。
今天是劉紅梅的大課。她點了名，已經第五節課了，她還是沒有見到花名冊上的認識的那個人。
下了課她根據同學提供的可能性再次來到圖書館，在這個逼仄的小角落，她終於看到了她迫切想確認的孩子。
他不安穩的睡著。表情充滿急切和痛苦，身體在不安的抖動，拳頭攥的緊緊的。還咧著嘴啞哭了幾下。透過那件磨的薄薄的劣質線衣，她看到他脖子上露出的熟悉的襯衫領子那還是明宇高中時給他的那件，算起來，也快三年了。她鼻子一酸，這孩子一定是遇到了什麼難過的坎兒，才會窩在這裡逃避生活。
對，他的身體姿態都是在躲避。恨不得再罩上一層殼。
對視了10秒後，李耀輝慌亂的理了理自己的頭發，拽了拽身上的線衣，儘量把自己捋的平整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冷靜下來後，還是坐直身子怯生生的喊了聲：“劉，劉阿姨？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你們學校上課。”她的聲音低而溫柔，隻有對麵的他能聽到。“你們最近開了麻醉學的大課，你知道嗎？我上了五節了，都沒看到你，隻好跑出來找學生啦。花名冊上可是有你的名字喲。”
麻醉學的大課，好像是有這回事。但是他最近翹課翹的厲害，彆說大課了，基礎課他也沒怎麼去。
“我。。。。。。我下節就去上。”他也隻能這麼說。
她的眼睛裡帶著很多疑問，但她什麼也沒說，聽到他的回答，她笑了笑。
“一言為定哦。”
她抬手看了看表，然後輕聲說：“走，時間不早了，穿好外套，跟阿姨走，今天是冬至呀，阿姨給你包餃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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