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源市中心人民廣場東南角天禧大酒店。
李耀輝已經在這兒打了十七天的工。娟嬸沒有騙他，從來的那天乾到正月十五，一共37天，早上8點半到飯店，打掃衛生，幫廚子擇菜，洗菜，中午端盤子，下午三點到五點休息，下午五點半上崗到晚上12點營業結束，過年不休息，結薪一千二。說不累是假的，但他能扛得住，他的耐力一直都在彆人之上。越是覺得到了吃苦的臨界點，他越是能激發出一份潛在的能力頂上去。而且在這個飯店他吃的很飽，經常有肉，強子作為一個小領班，也很照顧這個同鄉，有時他會從客人沒動過的剩菜裡拿走一個大雞腿，套在小塑料袋裡，趁人不注意塞給在二樓取餐區站著等菜的他。
吃飽了飯，他便覺得馬上有了力氣，一個碩大的托盤端上四五盤的菜，他也能奮力的舉過肩頭。這時他會想起在小太陽搬運時的某些下午，一兩點了，還沒有吃飯，整個胃前後擰在一起，看到那大些的批發包就腳軟頭暈，如果像現在這樣饅頭米飯隨便吃，土豆絲，日本豆腐隨便盛，他能從天明扛到天黑。
因為是個大學生，飯店裡的大姐小妹對他都很好，他見過老板兩次，那個五十多歲的光頭雖然看著凶，對下麵的人其實不錯，雖然也罵人，但他覺得他罵的事也對。他看著李耀輝說：“你就是新來的大學生？強，悠著點讓他乾，彆一開始強度就那麼大，撐下來就撐，你放心乾，我不短你工錢。”他眼皮也不抬給李耀輝發了一根煙，李耀輝忙說：“不會，不會。”
出了酒店斜穿到對麵，有條小路，通向一個以前縣水利局的老舊小區，光頭老板在那租下了兩間90多平的房，放了幾張簡易床給員工當宿舍。有吃有住，李耀輝很滿意，房間裡不知道誰放那一個小太陽電暖器，無論如何，比農村那個寒冷徹骨的家強多了。
母親也跟著娟嬸來到城裡，她們住在城郊，離這不近，他去過，那隻是個棚戶區，住著鐵皮石棉瓦搭建的房子，一片子簡易房周圍一大片收廢品廠，裡麵走動的全是農村人，但母親沒有一絲抵觸的意思，高高興興的挨著娟嬸住下了。她願意來，就來吧，總比一個人待在家強。
早上，他去飯店去的很早，從小父親就教他，彆懶，能多乾就多乾，吃虧就是占便宜。
桌子擺了，地掃淨，去後廚擇菜，後廚的備菜大娘每天皺著眉頭脾氣很差，她不愛聞蔥蒜味兒，總是讓人把菜盆抬到大門口剝完了再抬進來。李耀輝坐在酒店大門口剝大蔥，一邊剝一邊往西北邊看，西北邊就是人民廣場，在高中的一個暑假，他和爹卷著鋪席在這個廣場睡過覺，還在這個廣場看到過吃著冰激淋從納涼的人群中穿過的白冰和丁瑩瑩，他回憶著那個夏夜的每一個場景和細節，回憶著爹說過的沒句話和自己當時的心跳，一遍又一遍，沒有倦過。
城裡人走動的比農村人晚，他在門口擇菜的時候除了上班的人和拉車送貨的人，鮮見放假的學生，他警惕的抬眼看著過往的人，生怕被白冰撞見。他本能的覺得白冰家應該住的離這裡不遠，畢竟夏日的夜晚她還會來廣場溜達。
怕著怕著，他又忽然心一橫：遇見就遇見吧，她又不是不知道我窮。
大年二十五大堂經理把他們所有的服務員，廚子叫一起開會，他拿著幾張紙跟大家通知過年期間酒店包間和一樓大堂年夜飯、家宴的預定情況，工作的重點是菜品和服務的相關要求。當李耀輝得知大年三十二樓的每個包廂都訂滿了後，感到非常震驚和不解，雖然他知道城裡人很多地方都比農村人先進，但是，大年三十不在家吃年夜飯看春節聯歡晚會，而是出來吃飯店，還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強子瞥了他一眼說，你以為在飯店端一月盤子能給你一千二啊，那還不是沾了年三十的光？就因為過年這幾天該放假而沒放假，才給這麼些錢，平時你試試，一月也就給你七八百。暑假也有臨時工，五百元一月，愛乾不乾。他一聽，又感覺自己占了便宜。
但為啥不在家自己包餃子呢？非要出來花這一桌八九百的冤枉錢。他還是忍不住問。
冤枉錢？這話可不能這麼說，你還不洗菜剁肉和麵盤餡了，還不刷盤子洗碗了呢，一個指頭不用動，大魚大肉給你端上來了，你知道嗎，對家裡親戚多的人來說，年三十簡直像闖關，我是聽城裡女人這麼說的，來飯店，花上男人的錢，自己隻要把毛呢大褂穿好，眉毛口紅畫好張羅幾句，舉舉酒杯就行了，這錢花的多值！
也是。。。。。怪不得都說城裡人會享福。他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體力和心理上的雙重準備。
強子私下自己掏了一百塊錢，找到後廚，托玩的好的哥們給提前收拾出幾個菜裝了飯盒給城郊送了去當年夜飯。李耀輝要兌上點錢，強子拒絕了：“得了吧，這才幾個錢，你留著給自己攢學費吧！大學生！”
李耀輝感覺的出來，乾活的這些天，強子雖然很搭照自己，但是那是他平時為人的習慣，他像個活絡油，跟誰都挺好，誰也不得罪，有點小恩小惠的，他舍得跟任何人搭這個交情。跟小時候上學時不一樣，在老師誇他學習好時強子那羨慕的表情，考上大學村裡人一起送他到村口強子巴巴在人群裡看著他的表情，經過兩年在外務工的洗禮後，再麵對這個跟他在一個場合乾活，且還是自己的組員的老鄉時，他對他的羨慕和尊敬消失了，甚至偶爾還有意無意的要像他展示一下自己的“權威”，言語上打壓幾句，占上幾句便宜。一開始李耀輝有點不爽，但他咽下去了，他開始慢慢的，慢慢的理解一些書上講的話，那些故事和對白，在高中的時候根本聽不懂，但進入社會後，這些情節開始一點點的驗證了，沒有人教他該怎麼麵對這些現實，他隻能憑著自己的感覺和本能應對。
這個過程是殘忍的，難受的，但讓人成長的非常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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