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輝很快發現事情沒有自己想的簡單。
先是有一天，他在宿舍樓下的洗手池洗褲子。柴軍端著盆過來刷鞋，忽然，他像實在憋不住了似的，用胳膊肘懟了懟他，沒頭沒腦的問了句：“你咋想的啊？你心真大啊你！”
他匪夷所思的看向柴軍：“我咋了？”
柴軍把水龍頭開大把一雙運動鞋打了個濕透。“你就一點不生氣？”
“我生啥氣？到底咋了？”
“你女朋友唄！長得再漂亮，也是名花有主了，蘇俊那麼整，不合適。”
他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隻好把手裡的褲子搓了又搓。
又過了兩天，科室的張浩湊過來。
“耀輝，今晚再幫我查下房唄！我晚上想跟我女朋友看電影去。”
“行，你去吧。”
事情答應了，張浩卻不走，他剝了瓣兒科室小姑娘拿來的橘子，看著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你咋回事？跟女朋友鬨矛盾啦？”
“沒。。。沒有啊！”
“要不，我今天從電影院給你捎兩張明天的票？你沒事也領女朋友去看看。”
“啊？。。。不用了吧。我回頭問問她再說。”
“唉，你這樣，可不行，彆以為啥事都板上釘釘，那感情吧，也得經營，不然小心被人鑽了空子。”
這樣莫名其妙的提點還有幾次。他並非完全不在意，隻是自己沒有去質疑的立場，他和莊顏其實隻是“同學”罷了，這點兩個當事人心知肚明，況且她已經提前給他打過了預防針。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
直到一個月後的那天晚上聲勢浩大的春節聯歡會在單位大禮堂正式宣布開始，直到蘇俊的節目被報幕後，紅色的帷幕緩緩的拉開，音樂響起，直到會場裡響起熱烈的掌聲和口哨，直到他感受到一些頭扭過來看向自己，他終於如坐針氈，小腿微微的顫抖不止了。
那個來自骨科的青年才俊穿著合身的藍色西裝，被一大群漂亮的小護士簇擁著從幕後走出來，隻是一出場，一張口，便引來一片女孩們的鼓掌，李耀輝坐的靠後，加上沒有擦淨的多年的眼鏡遠遠的並沒有看清那小子到底有多帥，但隻看輪廓、發型、體型、身姿，他能明白女孩兒們喜歡他的原因，總的來說，他就是宋明宇啊、馬明浩那種人物。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更加瘋狂的起哄聲、口哨聲響了起來，後排的男職工紛紛站了起來，旁邊的小文使勁推了推他：“出來了！出來了！”
莊顏從舞台的右側被四個女孩兒簇擁著走了出來。
她穿著白色的公主紗裙，又長又直的一頭黑發被盤的高高的，露出那從未注意過的纖細挺直，潔白如玉的脖頸，發絲上麵插著珍珠、花朵，雖然細節的麵容看不清，李耀輝還是遠遠的遠遠的，感受到了她從所未有過的美麗。被精心裝飾過的這個女孩宛若仙子，冰清玉潔，在彆人的襯托和擁護下，慢慢走向蘇俊，蘇俊一邊唱著“。。如果擁有一瞬間，寧願放棄我孤單，幸福慢慢體會。。。”一邊伸出左手走向她，甜蜜的將她牽了起來，在倆人對視的那一刻，這個節目仿佛走向了高潮，此起彼伏的口哨刺耳的來自觀眾席的四麵八方，莊顏的臉紅通通的，不知道是胭脂的紅還是真的羞澀，簡直像一朵熟透的玫瑰花瓣，再多走一步路就要掉下那飽滿的花瓣，蘇俊明顯更得意了，領著她在舞台上四處溜達，各種耍帥。幕布兩側毫無預警的，手動噴射了細碎的彩紙、禮花，燈光下的兩個人像在舉辦婚禮一樣隆重。
李耀輝終於把身邊每個人對他的提醒串聯了起來，他們的擔心不無好意，站在他們的立場上，自己無疑像一個被硬生生被搶奪、被宣戰、被無視、被耍弄、被背叛的人。他口乾舌燥，心咚咚直跳，腦子裡一團亂，他試圖鎮定下來，告訴自己“不，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是她真正意義上的男朋友，我們隻是互相幫忙的同學關係，他們都誤會了，而且，她這樣隻是為了氣張雲歌。。。。”他一遍一遍的在腦子裡重複這句話，但胸口還是越來越炸，到了歌曲的末尾，那個裝模作樣的主持人竟然還在側台用做作的普通話極其肉麻的加了一句：“在這裡，我們也祝天下所有的有情人，和和美美，甜甜蜜蜜！”這句話一出，李耀輝忽然被四周的男職工們笑鬨著來回推搡了好幾下，他裂開僵硬的麵部肌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惱也不是，不惱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難堪到了極點。
覺得不對勁的還有一個人。
坐在前排的劉紅梅。
說不上哪裡不對勁，她本意是試圖去充分理解、支持年輕人們的表達方式，娛樂方式的。
但當滿場的口哨和起哄聲四起後，她還是忍不住扭過頭在黑壓壓的會場裡去尋找那個老實的男孩子的表情，擔心他會有什麼不好的情緒。
她沒有找到那個男孩兒，也不好意思去觀望，跟著大家一起鼓掌的手逐漸變慢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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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台上的女孩兒，真漂亮，實在是不得不讓人注意，她的漂亮和城裡女孩的那種養尊處優，自信嬌寵不同，帶著一絲倔強，一絲清冷，一絲可憐，很難說清，但過來人明白，那種特質很能激發男人們莫名其妙的征服感和保護欲。而蘇俊，這個醫院大院看著長大的孩子，風流倜儻，玩世不恭，又聰明又難以管教，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會考慮他人，莊顏跟他摻和這麼一出，出完風頭後，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她忍不住往右越過兩三人看向腫瘤科的主任蘇虎。這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跟著大家一起撫掌大笑，為台上出儘風頭帥氣的兒子拍掌喝彩。
劉紅梅輕輕的歎了口氣，皺了皺眉頭。
這場熱熱鬨鬨的春節晚會結束後，餘波難平。
總有些人有意無意的議論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大體上來說，李耀輝被很多人“同情”了，人們看他的眼光，總有些“可憐”的意味。而莊顏，她的目的肯定是達到了，張雲歌被氣的不輕，一直到春節放假都沒有化妝，每天頂著蒼白的臉和沒有血色的嘴唇怒氣衝衝的上班，但是她沒有想到的是她成了很多女職工的“公敵”，對她友好的同齡人幾乎很少了，大家無法接受她“背叛農村老實男友，公然和單位的高富帥勾勾搭搭。”的行為。
他倆的處境，因為一場本來毫不關心的聯歡會，陷入了低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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