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輝再次見識了城裡人的精。
僅憑一個走廊上和蘇俊對談的畫麵，他和莊顏真的“分手”的消息就迅速的傳遍了整個醫院。
他不明白大家的注意力為什麼非要聚焦在他這麼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農村人身上，他沒想到隻是想好好工作，早日做出些成績，學會真正的技術這件事也不能簡簡單單，通順的進行，他開始懷念在學校的日子，在學校，隻要你想學習進步，隻需要守好自己的胸前那1平米的課桌好好耕耘即可，社會就不一樣了，生活被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牽扯著，需要你去處理、平衡、麵對，且毫無辦法逃避，身邊忽然增加了好多好多人有意無意的參與著你的生活，影響著你，難以擺脫，且不受自己的掌控。
他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上了歲數的人還多少有些掩飾，比如包主任，他好像是知道了什麼，總是勸他休息休息，查房的任務也有意無意的儘量安排給其他人。
年輕人就不一樣了，比如張浩，比如柴軍小文。他們簡單直白的向他詢問、打抱不平、出招。
“咋回事？就這麼認了？那蘇俊誰不知道，他都談了多少個了，專找漂亮的小姑娘，就他那性格，他能定下來？他也就是一時興起，要我說你彆慣著他，該乾一架就乾一架，他仗著自己是醫院子弟，自己爸是個領導，就覺得自己牛的不行了，也太目中無人了！”
“對，你不能這麼慫，需要我們幫忙我們可以給你撐腰，不過莊顏也挺差勁的，什麼人啊這是？要不是你，她能留在這兒，卸磨殺驢麼不是？看來找女朋友真不能找太漂亮的，不是啥好事兒，誘惑太多，經不住一點兒考驗！”
“我給你打聽了，主要是春節，哎呀，要說這個春節你也有毛病，你咋能把未婚妻自己留這兒自己回家過年了呢？人家蘇俊知道了，約著她又是逛街，又是吃飯，一會兒唱ktv，一會兒看電影，買了新衣服買了鞋，買了包還買了諾基亞，嘖嘖嘖。。。。。趁虛而入唄，你這個縫兒留的太大了。。。你真是傻！”
“彆傷心，輝，好姑娘多的是，要不，我們給你牽牽線，咱醫院有幾個小護士人都不錯！咱也馬上再談一個，讓她莊顏也體會體會背叛的滋味！”
“走吧，走吧，你這樣不行，不喝酒，不吱聲，就這麼憋著，忍著，出事啊！走，喝酒去，我請，喝兩頓燒燒腸子，一吐，啥都忘了！”
。。。。。
他從他們的隻言片語裡聽出了故事的梗概，奇妙的是，他從難堪到尷尬，又從尷尬到平靜，到了最後，他對她竟然產生了共情，他從她得到的那些東西裡，完全能理解她的選擇。他意識到她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在過去二十多年的歲月裡，她得到的隻有苦難、貧窮、堅忍、苦撐和努力，她從來無暇顧及自己的美，那副漂亮的皮囊在彆的女孩身上是武器，在她身上卻隻有質疑和猜測，這太不公平了！她怎麼就不配得到一個又帥氣條件又好的男孩的青睞和嗬護呢？她又怎麼會選擇一個木訥的、同樣貧窮的、一臉被苦難錘煉過的自己呢？
他在一個瞬間想通了這一切，嘴角竟然咧出了詭異的微笑。
“看，他魔怔了，耀輝，不至於啊，咱真不至於！”
他被同事們強行拉到飯店喝了頓大酒，這是他第一次喝醉，但他一直笑嗬嗬的，他們都認為他瘋了，傷透了心，但事實上不是。這種感覺，也是很妙的。
一個周三的平凡的下班傍晚。
這個好一陣子沒有交集的女孩唐突的出現在單位大門口附近的巷子口。
她從昏暗的出口走出來攔住他的去處。看的出她的緊張，肩膀上掛著的新包被她用手拽的死死的。
“耀輝。。。”
他停下來，衝她坦然的一笑。她穿了一身新衣裳，他不會形容和描述她的新裝扮，如果硬要說，“她這麼穿開始像個城裡人了。”他還注意到了她的新鞋，那是認識她這將近六年來，她腳上最像樣的一雙鞋，他總是忘不了她上大學時那個被磨歪了鞋跟的坡跟涼鞋，那時候他就希望她有一雙好鞋子，現在她終於有一雙看起來像樣的好鞋子了，他真心的為她感到高興。
看到他的表情和微笑，女孩兒看起來放鬆了些。
“我請你吃拉麵，行嗎？”
“行。”
他們走到比較遠的一家麵館。
這家麵館比醫院門口的那家大，價錢也比醫院門口那家貴五毛錢，但味道比醫院門口那家更好一些。
莊顏還點了兩個菜，一個小蔥拌豆腐，一個水煮花生拌芹菜。
“你喝啤酒不？我給你點一瓶？”
“不不不，我不會。”
他擺擺手，兩個人品鑒著新麵館的味道，淺淡的聊了幾句最近的工作，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吃完麵出來，莊顏提議到公園走走，消消食。
直到走到寂靜的花壇小路，李耀輝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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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啊。莊顏。你不要有負擔，好好戀愛，彆人說就讓他們說去，我想，跟電視上的明星八卦一樣，議論一陣兒，也就過去了。”
他的話屬實讓她一驚，她沒有想到他有這樣寬廣的胸懷，不知為何，鼻子一酸，竟哽咽了。
“耀輝。。。我對不起你。”
“這話怎麼說的，一開始，咱倆就是說好的，隻是幫你留在林州。我的忙也是幫到頭了，看到你這樣，我其實挺為你高興的，說實話，除了幫你留下，其他的什麼我也沒為你做過，這也賴我，說實話，咱們都是窮出身，這些人情世故沒人教過，我也不會，想不到那兒，平時生活對你也沒什麼關心。作為同學，朋友，我是發自內心希望你好的。蘇俊條件不錯，你隻要喜歡，就勇敢的去談吧。”
他掏心剖肝。
她忽然淚眼婆娑。
“耀輝，謝謝你。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都特彆不公平，我特彆怕你恨我，討厭我，但是我克製不了我的虛榮心，我也想當一回女孩兒，渴望被人嗬護，欣賞，我從上大學開始就是自己一個人度過冰冷的春節，這是第一次有人出現在春節期間，即使不是年三十，無所謂！有個人陪就是好的！他還說，他還說能幫我調科室，跟他爸說就行，跟他一起去骨科，那正是我渴求的。。。耀輝，我覺得我是個壞女孩兒，但我討厭之前的生活，討厭之前的自己，隻要能改變，什麼機會我都想試一試。。。。”
她哽咽著，說出這麼一番話。
也掏心剖肝。
他忽然想抱她一下，是一種安慰，也是一種告彆，但是他隻是想了一下，並沒有動。
“莊顏，彆哭了，好好的，這是好事兒。我沒往心裡去，咱們都好好的，努力吧，奮鬥吧！我有個朋友，在國外，他說，像咱們這樣好好學習的人，都有最光明的未來！攢著勁兒跑吧！我支持你，咱們永遠都是同學，這份感情不會變的。”
莊顏笑著咽下了留在嘴角的眼淚，忽然衝上去，給了他一個短暫而真實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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