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春華從黑色皇冠汽車上挪下來的樣子實在違和。
她好像怎麼也學不會怎麼打扮自己。黑底紅花的半長褂子,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黑褲,腳上穿了一雙深棕色的有著莫名其妙鏤空雕花的平底軟麵皮鞋。
司機給她開車門的時候她猛擺著手“不用!不用!”,歪著身子挪下來後順手把司機手上提著的大包裹一把拽過來。“你去停車吧!我自己知道咋走!”
她把包裹往肩後一扛,轎車一離開,她就成了一個大家眼中徹頭徹尾的農村人。
她不是沒有嘗試改變過,也按丈夫的提議,去了高檔的女裝店,那些割了她肉一樣的價錢的布料披在她身上無論如何都與她無法適配,就連巧舌如簧的售貨員最後也失去了耐心,從支支吾吾到一言不發直至最後的冷眼旁觀。她粗糙的方方正正的如同一個大冬瓜樣的臉,又粗又硬毫無靈動美感的頭發,敦實的臀部和腰間的圓肉,披上除了黑色外的任何顏色的呢子大衣都顯得十分奇怪可笑,更彆提什麼裙子了,隻要露出自己那茁壯的突出一塊大石頭一樣肌肉的小腿,她就彆扭的走不成路。
很快她意識到昂貴的衣服隻是讓她感覺到屈辱和難堪,那些嘈雜市場裡貨攤上平鋪著的二十三十塊的便宜貨穿著才是真自在,漸漸的,她也就放棄了。
她們村的人說,計春華家祖上燒了高香,才有了這般好命,搖身一變成了大官夫人。計春華聽不得這些,聽見這話,她就惱的要馬上站起來找一個剪子毀上幾件爛布,撕的碎碎條條才解一點點恨。
她恨這段婚姻,她恨陸西平,她也恨自己的爹娘。
那年陸西平父親的部隊在自己村子裡駐紮的時候,遇上大饑荒,她爹把家裡最後一口米糊喂給了發高已經迷糊好幾天的老陸,緩過一口氣的陸重九跪在地上給自己爹磕了頭,拜了把子說以後就是親兄弟。
後來打完仗陸重九回了城,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誓言,每年都拎上米麵來自己家,還在一九六八年把她們接到了城裡,給父親找了個看大門的工作,讓他們成為了城裡人。陸西平的親娘沒過幾年,染病死了,那年,陸西平十三歲。陸重九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把兒子扔到她們家,幫忙看著寫個作業,補個衣服,吃頓有媽的家庭親手做的飯。
計春華比陸西平大三歲,倆人玩不到一起,互相誰也不看誰,計春華隻親自己的倆親弟弟,當陸西平是個外人,陸西平打自己弟弟的時候,她就站起來幫自己弟弟的忙,三個人聯手把陸西平打的嗷嗷叫。
不知道為啥,城裡的條件明明比村裡好,爹媽的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也許是沒有享福的命,沒兩年,計春華十八,爹媽相繼離世了,姐弟三人,一下子成了孤兒。
陸重九把爹媽拉到村裡辦了喪事,讓老兩口落葉歸根了,他在墳前哭著說:“計大哥,你放心的走,春華她仨交給我了,我把春華娶到我家給我當親閨女,一輩子不叫她餓著!”
打過仗的硬漢陸重九說到做到,他揪著陸西平的耳朵讓他跟計春華成了親,他沒有辜負他的誓言,卻造成了兩個孩子終身的悲劇。
陸西平從來沒有愛過計春華。哪怕一天。
除了跟著陸西平住大房子,沒缺過吃喝,她再沒有得到過其他方麵的一點關愛,從懷了陸嬌嬌那一天開始,就守上了活寡。
她的苦無人可訴。她看得出外麵看她的眼光,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怪罪陸西平的意思,眼皮子一耷拉一抬,都是對自己的不滿意。
比如陸西平的發小宋黎民迎娶劉紅梅的那天,她抱著孩子站在樓門口台階上看熱鬨,那幫小兄弟的兩個媳婦去迎親了,跟自己一樣,都是嫂子,怎麼就單落下自己這個嫂子了呢?還不是嫌她拿不出手?
她在人群中看見自己丈夫看宋黎民那羨慕的眼神,穿著紅旗袍頭上帶著紅簪花的劉紅梅趴在宋黎民的背上,嬌羞可人,陸西平鬨的比誰都歡,逼著劉紅梅給他點煙那一刹那,脖子揚到了天上,浪的沒邊兒,計春華看在眼裡,把兜裡的一把瓜子氣的全摔到了地上,抱著孩子回屋裡氣的哭了一場,怎麼哭,也哭不過外麵的喧鬨聲,她的任何存在和反應一直都是如此——無人在意!
那天晚上,喝的酩酊大醉的陸西平回到家看著她大發脾氣,把暖壺、茶杯摔的粉碎,他全然不顧嚇得哇哇大哭的女嬰,惡狠狠的說:“媽的!計春華!你把我毀了!你把老子毀了!”
他主動要求到下麵去當武警也不知道是公安,她問他,他就說“說了你也不懂”,從此離家遠遠的,除了偶爾寄錢,啥都不管不問。
她跟大院的嫂子妯娌抱屈,她一哭,彆人就說:“你家男人那麼有本事,你哭啥?春華,你不能這樣,你這樣,拉了男人的後腿,咱城裡女人,可不興老對闖事業的男人指手劃腳。。。。”
計春華不明白為啥她的難受所有人都不同意,她覺得自己每天都活在崩潰的邊緣,一到晚上,腦子裡就有個聲音整夜整夜的對她說:“你是神經病,你是神經病,你得了神經病,你得了神經病,你瘋吧!你瘋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硬要說的話,還是陸西平。她覺得快要瘋的時候,陸西平給自己大弟安排了工作,她緩過來,又快瘋了的時候,陸西平給自己二弟安排了工作,工作都是體麵的工作,兩個弟弟來看自己的時候都叮囑她:“好好哄著姐夫,彆惹他生氣,他有本事,有他在,咱家就不倒。”她咬著牙又撐過去,三不五時,還是要瘋,再瘋的時候,大弟成家陸西平給安排好了,三不五時,還是要瘋,再瘋的時候,二弟也成家了,再來她跟前念叨下姐夫的好。
她隻好咽下去。
一年又一年,這又長又難熬的一生啊,把自己撕碎了再拚湊,撕碎了再拚湊,撕的自己麵目全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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