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醫生出來,陸嬌嬌把自己的鼻涕眼淚用袖子一捩。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強強的盯著他,等著他來跟自己說點什麼。
李耀輝看了她一眼,他對她第一印象不好——她帶著一股子又倔又笨又厲害的勁兒,不招人喜歡。再加上之前缺席的印象和今天突兀的哭聲。
本來想直接走過去進電梯下樓算了,腦子裡又忽然想起自己收的兩個紅包。
唉!畢竟是患者家屬。他歎口氣,隻好在她身邊停了下來。
“患者還在恢複,她的身體條件不好,恢複起來不容易,你不要那麼大聲、情緒那麼飽滿的去哭,這樣純屬是在幫倒忙。”他皺著眉頭,本來是解釋,開口還是指責。
“我媽到底咋了?她說她就是嗓子疼。”陸嬌嬌死死的盯著他,那眼神好像是他讓她媽得的病。
“你媽是食道癌。剛做了食道切除手術,你是她女兒,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癌?—————”陸嬌嬌喃喃的念叨著這個字,大嘴一彎,一聲難聽的哭叫又咧了出來。
“你!”李耀輝忙把她往電梯左邊窗戶處一拉,他指著走廊處的一處燈牌兒,壓著聲音說:“你看到沒有,病房裡不能大聲喧嘩?!”
遠遠站在一邊的司機一看,也歎口氣走了過來,準備拉陸嬌嬌的胳膊。
“你媽得癌了你不哭?!”陸嬌嬌的眼淚飛到顴骨兩側,“就是在監獄裡也管不著人哭!”
李耀輝被她的話氣的吹胡子瞪眼,他終於理解了為何手術期間她媽瞞著她不讓她來,這樣的孩子,來了還不如不來好。
“好,那你就哭,使勁哭,到計阿姨病床邊哭,讓她傷口再發炎,再高燒,讓她手術白做!讓我這一陣兒白伺候!你去吧!”
他瞪了她一眼,抱著自己的書摁了電梯門,走了進去。
第二天,他在辦公室整理病例做筆記,陸嬌嬌提著一大兜子水果直愣愣的衝進了進來。
碩大的塑料袋子呼呼啦啦一下子壓到了他正在寫字的筆記本上。同事的目光瞬間都聚集了過來。
“我媽讓我買的,說這段子日子全靠你了,我不想來,她罵了我,還捶了我一拳。不過不疼,她沒勁兒。”
李耀輝站起來,推了推沉重的水果。
“不用,不用,你拿走吧,我做的都是應該的。你不用這樣。你多陪陪你媽,說點好聽話,扶著她慢慢走走,曬曬太陽,比啥都強。”
“我們家送出去的東西從來不往回拿,把我當啥人了?!”
她眼睛一瞪,又環視了一周:“你吃不完你分唄!這麼多人呢~”
說完,竟沒頭沒腦轉身走了。
張浩晃晃悠悠的走過來,撐開袋子,個個都是巨大鮮豔的好果子,紅的黃的綠的。他挑了一個大個綿軟外皮的柑橘,剝開,新鮮的橘子味一下子就散開了,周圍的空氣香噴噴的。
“我吃一個哈!來來,史哥,小劉,小張。。。。”他像是拿著自己的東西一樣拎著袋子四處走動開始分了起來。
李耀輝搖搖頭,撫平著自己被壓了褶痕的筆記本。
“真甜。這兜水果可不便宜,你看,這個兒,不像在門口水果攤上買的。。。。”
“我吃香蕉。”
“那我吃蘋果吧。誰還要,我去洗。”
醫務室的人議論紛紛,吃的高高興興。
張浩又把分剩的半袋子水果重新放回到李耀輝旁邊的凳子上:“誰呀,我咋沒見過這個病號?神神叨叨的。”
“就計春華的閨女,食道癌那個。”李耀輝無奈的跟張浩描述了個大概。
“嗐~這樣人,給你你就收唄,家裡有錢,買點水果,那咋了,也不是紅包,這正常,有的老鄉還給拎雞蛋呢,太見外也不好。你不理解患者心裡,她給你點東西,你收了,她就認為你成了自己人,能對她的事上心。沒事兒!”張浩拍拍他的肩,把吃完的橘子皮順手扔在了他腳邊的垃圾桶。“真甜,我再拿倆啊!”
他說到了紅包,李耀輝心裡咯噔一下,手指麻麻的,渾身的不自在。他真的很後悔收這兩個信封,這筆錢頂他好幾個月工資,算是一筆“巨款”,他沒有從這筆錢上得到任何物質和精神的改善,相反,這筆錢“綁架”了他的行為和精神,他不得不付出更多額外的時間,招惹額外的麻煩,應付更多額外的人。這都讓他覺得不安和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