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家公司宋明宇壓根兒就沒去，他把那套從澳洲帶回的黑色西服團成一團扔進酒店的垃圾桶，拎上小箱換了酒店，在上海好好玩了幾天，又乘坐火車把浙江蘇州南京轉了個遍，直到外麵的飯再也吃不動了，才晃晃悠悠回到林州。
“媽，給我做碗麵吧，鹵子鹹點兒，哎呦，南方的飯啊，真是一點兒油水沒有，太淡。”
劉紅梅看著在外麵晃蕩了半個月回來的兒子，腦子裡反應半天不知道說什麼話合適，隻好走進廚房拉開冰箱找肉。
餐桌上擺滿了兒子從南方帶回來的特產，點心、茶葉、金華火腿、絲巾。。。。
她沒有心思翻看，碗裡的雞蛋打的嘩嘩作響。
洗完澡的他神清氣爽，大咧咧往那一坐，“哎呦，餓死了。飯什麼時候好啊？”
她攪動著鍋裡的麵條，這句從小嚷嚷到大一個字兒都沒變的話讓她心裡一軟。
把麵拿大大的碗裝上，她坐在對麵，看著吃的香香的孩子。
“媽，怎麼了，我回來你不高興？”他不抬頭，呼呼吹著麵。
“哪有？”她的聲音裡並沒有那麼足的底氣，“世上哪有看見孩子回家不高興的父母。”
“說說吧，上海。”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問。
“上海沒什麼好說的，那地方不適合我。”他抽張紙巾擦擦嘴，開始添油加醋：“試用期就恨不得半年，還得軍訓呢，美其名曰，服從性紀律性測試，你說扯不扯？我又不是小孩兒，我都25了，馬上26了，他拿這套唬唬17、8的還行。。。完了上來就讓我出去跑業務，一個月讓我跑50萬銷售額，我半個人也不認識，這不是扯犢子呢嗎？你說這活能乾不？媽！”
劉紅梅略顯失望的情緒一掃而空，越聽越氣：“你遇上騙子了吧！哪有這樣的？！把人當什麼了！你讓我去跑我也跑不了10萬，兒子，你跑回來就對了！說明你還是有腦子的，”她甚至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人這樣逼的話，很快就走上歪路了，怪不得你走後我一晚上也沒睡好覺，心臟老是怦怦跳，果然沒有好事情。”
“這是那個酒店，再說那旅遊公司，他讓我跑澳洲線去帶隊呢，我剛回來，他又把我整回去，我一想，不對啊，我跑回來就是為了陪我老母親來了，順道照顧下我姥姥，爺爺，讓他們也體會體會兒孫繞膝的感覺，我怎麼又忘了初衷，跑上海找活來了呢？我一下子就悟了，覺得不行，我不能因為想證明自己的能力，就把儘孝這事兒忘了，於是我就回來了，你說我想的對不，媽。”他說的半真半假，讓人難以分辨。
但他對付劉紅梅實在一哄一個準兒，她完全忘了做飯前自己腦子裡蛄蛹的念頭：“這個孩子，一天天就知道瞎溜，乾嘛嘛不行。。。”她站起身拉過他吃光的碗又去鍋裡給他補了兩勺，他高高興興的說了聲謝謝，又吸溜起來。
唉，想那麼多乾嘛呢，兒子在身邊這麼香香的一碗又一碗的吃自己做的飯，這難道不是這麼些年自己天天日思夜想的那種幸福嗎？
“那怎麼還待那麼長時間，看著不對，早早回來多好。”
“我就近江浙轉了一圈，長長見識，看看現在中國發展什麼樣了，找找感覺，看有沒有創業靈感。”
“什麼樣了？找到靈感沒有？”
“我看啊，zg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累，太累，苦，太辛苦！他們就知道乾活，乾活，沒日沒夜的，掙那三核桃倆棗，既不懂的生活也不懂得享受，這種感覺尤其在小商品批發市場火車站尤為強烈。。。。”他說起自己的見聞滔滔不絕，“飯菜也太便宜，一把青菜幾毛錢，老頭老太太挑個筐，鋪塊布，一蹲一天，賣完不見得賣10塊，媽，你說可不可憐，我覺得這樣不好，這樣老百姓怎麼富的起來？你們總自豪中國人工便宜，乾什麼都便宜，這不是好事兒，總是便宜，人們什麼時候也富不起來，要是我爺爺姥姥天天蹲大街上賣菜一天掙5塊錢，我是沒法自豪驕傲說，瞧！我們中國物價多便宜！多棒！”
“你不要老說zg不好，這種話不能讓你爸聽見，聽見他一定會罵你，你跟我隨便叨叨兩句就行了，”劉紅梅聽著兒子的話，他的話，既有些幼稚，又似乎有些道理，一時間她沒分清到底哪種觀念才是對的。
“我哪說zg不好啦，不好我能回來？我愛自己的祖國！我隻是希望他更好！我隻是說說我自己的客觀見聞，貧富差距就是很大嘛！”
“貧富差距自古以來就有，世界各地都有，這是你能操心的事嘛？你先想想你自己是不是該通過自己的努力奮鬥，不要成為那個貧的拉社會後腿的那個人！”她收了碗筷，開始衝洗。
“媽，你們能不能給我時間，讓我好好想想，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他拉開冰箱拿出一聽可樂，打開喝。
“剛吃完熱的你就吃冰的！那樣對胃能好？”劉紅梅皺了眉頭扭瞪他一眼，“你的話有問題，你隨時可以想自己想成為什麼人，這不是你不作為的理由，經驗和感悟是在實乾中產生的，而不是空想，你不要把責任先推到我們頭上，事實上，我和你爸一直在努力使你自我實踐，即使不走正規的，尋常的道路，但是希望你不要把我們的寬容當成你不奮鬥的理由，最後隻讓我們證明我們的教育理念和引導都是錯的，失敗的。明宇，你25了，你真的應該認真想想。”
宋明宇倚靠在冰箱門上，陷入了沉默。母親的話振聾發聵，無懈可擊，而自己卻像一條拋了錨的船，想要努力，卻找不到動力和方向。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卻不知道打開電腦乾什麼。
劉紅梅刷完碗筷跟了過來，就站在門口，她似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一邊拿毛巾擦著手一邊說：“你真應該向你的同學李耀輝好好學習，人家可是一點點出身和背景都沒有吧？人家可是完完全全靠自己吧？這不，我們單位工資普漲了，人家醫師證也考下來了，馬上一上手術台，一月最少拿3000，這是活生生的靠學習改變命運的例子，人家的人生可是走了上正軌，以後的前途是多麼光明，等你還在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的時候，彆人已經一步一個腳印，成為了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她還想說，也許當初讓你出去這步本身走的就是錯的，應該好好複習，考個正兒八經的大學，即使不是什麼985，211，現在也比現在強的多。。。但看著他那僵直虛無的後背，又閉了上了嘴。
“李耀輝漲工資了？喲，那我可得讓他請客。”書桌前的青年嘟囔了一句。
她默默歎了口氣，退身往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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