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一個普普通通的清晨，涼風輕輕掠過醫院的長廊，食堂的售飯車出現在了一樓大廳裡，漸漸聚集起了端著不鏽鋼飯碗前來打飯的病人，交接班的護士，匆匆趕來上班的醫生使安靜了一整晚的大樓開始出現生機，聲音漸雜，李耀輝半個小時前已更換完白大褂，收拾完科室的基本衛生，坐下來查閱夜班交接記錄和患者最新檢測報告，為八點的晨會做準備。
"喲，小李，這麼早就來啦？天天這麼早不缺覺啊？"史哥哼著小曲推門而入，看到剛拖過的地麵，他滿意地點點頭，"年輕人就是勤快。"
李耀輝隻是抬頭笑笑，算是打了招呼，繼續翻看檢查報告。
這時，張浩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史哥！車開來了？停哪兒了？快帶我去看看唄！"
“嗐~下班的吧，我坐下。。。”
“真買啦？真下手買啦？真狠。。。”
“哎，我說不要不要，你嫂子。。。那人，虛榮~你說我要車乾嘛呀，每天騎騎車鍛煉鍛煉，挺好。。這整個車，怕再把腰坐的鬨壞。。。”史哥衝上茉莉花茶，說的是不滿，情緒裡都是得意。
說話功夫，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的都來了。
一分鐘傳遍了天下的胸外科清晨的大新聞：史哥買了新車。
“走啊，快領我們下去看看！”
“對，走走走，快看看去！”辦公室裡所有的男同事都圍在了史哥的身旁，看大家熱情高漲，他隻好半推半就用小手指勾出了衣掛包裡銀光閃閃的車鑰匙。
李耀輝有點猶豫：跟著下去吧，手裡的報告還沒有看完，再說了，看也是白看，看了也不是自己的，萬一憑空添了一絲羨慕和嫉妒。。。不去吧，大家都去，顯得自己裝清高，不合群。。。
正在兩難，朱主任推門而入，他掃了一眼圍在史哥身邊的年輕醫生們，眉頭微皺：“八點了，不準備查房？”
人群迅速的散開了，但那種興奮的情緒卻像電流一樣在空氣中竄動。
一上午的忙碌，到了11點快結束的時候，拿著車鑰匙領著大家去停車場看了新車的張浩和其他幾人熱熱鬨鬨的回來了。
“史哥厲害呀，聽張浩說這車下來得20萬？”
“差不多吧。”
“史哥，你哪來那麼多錢？就咱這工資水平。。。”
“你瞧你那樣兒，人家嫂子家有錢！”
“咳~指望咱們這點工資啥時候也買不上，老丈人支持了一部分。。。”史哥靠在椅子上，悠閒地喝了口茶。
“嘖嘖嘖，還是人家史哥有先見，還能指上老丈人，哪像我？娶了個城鄉結合部的，一分錢指望不上，還得往娘家倒貼呢，要是我老丈人能給我買個車，讓我當倒插門也行呀！”
“倒插門是那麼好當的呀，你想當就當呀？你有人家史哥那麼顧家，那麼體貼嗎？嘿嘿嘿，史哥，聽說你還給嫂子洗腳呢，有這事沒？”
“去你的！”史哥拿支筆朝小王身上砸去，但表情並不生氣，“洗腳怎麼了？虧妻百財不入，沒聽說過嗎？我這還不是最好的例子？你們這幫小年輕兒，聽我的，對老婆好沒壞處，對老婆好才能興旺發達呢。”
“史哥，你買車這件事千萬不能讓我老婆知道，三金和彩禮還是好不容易湊的呢，房子還是按揭的呢，要是讓她知道了還能買車，我未來幾十年不全搭進去啦！純還賬了！”快要結婚的張浩說道。
辦公室裡的年輕人從對汽車的討論，忽然把話題改換到了結婚找對象上，男醫生們半真半假地討論著要找個有錢嶽父，女護士們嗤之以鼻："想得美！我們還指望釣金龜婿呢！"
眾人互相吵了幾句，最後哄笑了起來。
李耀輝笑不出來，在他的認知裡，這輩子除了當了大官或者是做了大生意再或者是職業為司機，否則需要買一輛車這件事，可以說跟自己的人生簡直毫無關係。但是事實上，他發現身邊的人擁有私家車的漸漸多了起來：劉老師，在上大學的時候就有了車；宋明宇上次開源的那幾個同學也都有車；暢利毛買了車，現在就連辦公室裡一個看似普通的每天在身邊晃的人，也擁有了這樣不可想象的大件！他剛來醫院那年，這單位有車的人不過十幾個，就隨便停在路邊、花壇旁邊就行了，現在眼瞅著開車的人越來越多，醫院不得不劃出來一片地方，專門建了個小型停車場！李耀輝平時不關注這些，畢竟那些東西離自己非常非常遙遠，但是當下這種實感帶來還是給他帶來了衝擊，他越發覺得，無論自己如何努力，似乎都很難追上社會的變化，無論如何縮衣節食，存折上的數字都有限的、緩慢的。
他聽著大家算的賬，一輛車買下來要不吃不喝存五年的工資，要是吃喝呢，就得八年十年，前頭還有房子呢？房子貸款還上二十年，三十年，再花十年買汽車，這兩件事做完，一個朝氣蓬勃的二十五歲青年轉眼竟已經來到了五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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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人生最黃金的三十年，竟然就這樣被明碼標價地抵押給了鋼筋鐵殼。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卻怎麼也掐不醒這個荒誕的噩夢：難道普通人的一生，就注定要在這樣的數字牢籠裡耗儘所有熱血與年華嗎？
他的目光又看向桌上的台曆，6月6——張浩結婚，6月12——張成越結婚，6月28——強子也要結婚了。每個人隨200，就是600元；同齡人的請柬就像秋後的落葉，一張接一張飄進他乾癟的錢包，而他的感情生活還停留在暗戀階段，連單獨約白冰吃頓飯的勇氣都沒有。下個月麥子收割，無論如何要回家看看，不出力的話，二叔三叔怎麼著一家也得給上300元，再去看看姐姐吧，給外甥女拿上300元。.光是想著這些數字，口袋裡的工資單似乎已經自動縮水了一半，不敢想，如果買了房子需要還貸，那褲腰帶還要紮緊到什麼程度。
"找個有錢嶽父少奮鬥十年"的玩笑話從男同事口中飄來，他條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那種捷徑他走不了，也絕不願走。
即使窮著，我也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但是，喜歡的人，也與我家境懸殊啊！！
女護士們的嬉笑聲傳來——"也不照照鏡子自己什麼樣子，還想吃軟飯"——他心虛的汗水浸透了白大褂裡露著線頭，領口卷邊的舊t恤，就像突然被現實抽了一耳光，讓他感到怯懦。
夏天到了，先給自己買一件新半袖吧，實在不像樣了。
他強行切斷思緒，機械地寫著病曆，墨水在紙上暈開，像他不斷擴散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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