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民轉動鑰匙,看到門口的運動鞋,一愣。
"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把公文包往玄關的衣架上掛,換上拖鞋。
"爸。"宋明宇叫了一聲,從一間臥室裡走出來,身上穿著宋黎民深藍色的家居服。
"回來也不說一聲。"宋黎民語氣裡帶著些些的不滿,"我還以為進賊了呢。"
宋明宇撇撇嘴:"我自己的家,回來還要打報告嗎?"
"這是基本的禮貌問題。"宋黎民走進客廳,目光掃過茶幾上散落的證券開戶資料,"你平時不在,回來當然應該提前說一聲,讓我知道。"
宋明宇沒接話,彎腰收拾那些資料。他能感覺到父親的目光像x光一樣穿透自己,這讓他渾身不自在。
"那是什麼?"宋黎民指著宋明宇手中的文件。
"沒什麼,朋友給的資料。"宋明宇迅速把文件塞進背包,轉移話題,"您吃飯了嗎?我在外麵吃的,我看冰箱裡也沒個啥。。。你要沒吃。。也沒轍。"
宋黎民擺擺手:"吃過了。你過來,我們聊聊。"
宋明宇在心裡歎了口氣,跟著父親坐到沙發上。他知道"聊聊"意味著什麼——肯定又是關於人生規劃的訓話。自己還是太講究了,要不是覺得回來幾天不打個照麵說不過去,還不如下午開完戶直接回林州的好。
宋黎民解開兩粒扣子,雙手扶在沙發上,正襟危坐。
"你都二十七了。。。"
“我哪二十七了,我二十六。我明年才二十七。”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兒子頂了回去。
“虛歲二十七!”
“為啥非要算虛歲。。。人家國外就沒這一套。。。非加一年,到底啥意義。。。。”宋明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
“你看看你的坐姿!國外,國外,你在國外就學了點怎麼跟父母頂嘴?去國外之前還知道坐的直直溜溜!現在大了,坐也坐不直了!你看看你那個腰,擰成了什麼樣!”
宋明宇淺淺的翻了個白眼,挺了挺身子。
"這都多長時間了,讓你考慮一星期,你考慮了幾個月?你是不是隻考慮了怎麼混日子?"宋黎民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貝,"我都沒法說你!怕傷了你的自尊!"
"沒法說就彆說了,我也不想聽。"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的宋黎民愣是沉默了2分鐘。
兒子難得一見,還是不要把關係弄得那麼僵。他一邊勸自己,一邊感到肝區隱隱作痛,忍不住把手伸過去使勁摁了摁。
“好,說正事。你不願想的事,我給你想了。明天回林州,去柳江大街75號華陽賓館報到,找一個叫陸曉銘的人給你安排入職。”
宋明宇猛地一抬頭:"什麼?誰安排的?誰同意了?"
"我同意的。"宋黎民語氣強硬,"賓館是你夏姨入股的,總歸是熟人,一月給你開6500,還給你一個管理部副經理的職位,要不是看在我的麵子。。。你自己出去投簡曆,能一步達到這個位置?彆不識好歹!"
"我不去。"宋明宇騰的站起身,與其說是這突入而來的消息,不如說是父親強硬的態度引起了他的不滿,"我對這個工作沒興趣。"
"沒興趣?"宋黎民冷笑,"去墨爾本留學時選擇這個專業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沒興趣?一年幾十萬的往外扔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沒興趣?你以為工作是為了興趣?是為了生存!為了責任!"
宋明宇感到一陣刺痛。他當然知道,這些年他花掉的那些錢,這筆錢對身為副市長的父親來說也不是小數目。
"我。。。可以自己找工作。找自己想做的事。"他降低了聲音,卻依然固執。
"自己想做的事?"宋黎民譏諷道,"不會是花花綠綠的炒股票吧?你是不是看了點新聞,聽見媒體宣傳了幾句‘牛市來了’,就真的覺得自己就是風口上的那頭豬?"
宋明宇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嘴硬:“我說自己要炒股了?那些。。。資料。。。又不是我的。”
宋黎民冷笑一聲,為這個漏洞百出的遮掩感到一陣荒謬——拙劣。他揉揉眉心,懶得點破,聽這個毛毛躁躁的青年繼續辯白。
“再說了,我身邊的人都是豬?我親眼見到的!十萬買進去,兩天賺了9600。是親眼看見的!”他甚至用指頭衝著自己的眼珠子比劃了兩下。
“然後呢?”
“然後。。。”,他差點脫口而出"能不能掙到錢我試試不就知道了?”但理智及時製止了他——賬戶裡謹慎轉入的兩萬元還沒盈利,現在說這個隻會招來更猛烈的批評。“然後。。。我就不信電視上說的都不對,專家說的都不對,就你說的對!”
宋黎民摘下眼鏡,拿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架回鼻梁時,折射出一道冷光:“有可能,大部分,我說的不對。但是,一個沒有任何經濟學基礎、完全不懂市場的人,連k線圖、市盈率都不知道是什麼的人,僅靠道聽途說,一股子熱情,僅憑自己雙眼看到的,就認為所見的都是真的,就認為自己也能複製彆人的成功,那不是風口上的豬,那是準備進屠宰場的豬。”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宋明宇的怒火:"對!在您眼裡,我就是個豬罷了!隻有聽從你的安排,才是對的!去賓館,莫名其妙的去管理不知道什麼情況的酒店房間,才是我人生正確的選擇!我二十六了也不配有什麼自己的想法!"
"就是因為一直順著你的想法!才把你耽誤了!現在什麼也不是!"宋黎民猛地拍向茶幾,茶杯被震得叮當作響。
宋明宇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父親發紅的臉,突然感到一陣悲哀。他知道父親是為他好,但這種"為你好"的方式讓他窒息。
他愛自己的父親,也知道父親愛自己,但他們說不了話,每句話都在把對方往失望上逼。
"爸,"宋明宇努力控製著情緒,"我知道您關心我。但我二十七歲了,我想自己做決定,哪怕犯點兒錯。我想過我想要的人生。"
宋黎民的表情微微鬆動,但很快又恢複強硬:"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有些錯誤一旦犯了,就沒有回頭路。"
“那也是我的選擇。”宋明宇堅持道。
"最遲下周,去把入職手續辦了。"宋黎民的聲音低沉下來,不容反駁,"你回來這些日子,賬戶裡那些錢...我從沒問過。你要知道,官場上的往來,從來都是左手送出去,右手欠下的債。用起來,哪能那麼隨意?茶杯被輕輕放回茶幾,發出細微的磕碰聲:"我不會像個市儈商人似的跟你算賬,說什麼這錢該歸誰。但明宇啊...這世上的東西,得來都不容易。你得學會敬畏,更要懂得珍惜。"
"想試試炒股,想跟跟時代的潮流,就去吧,畢竟,你還年輕,但是記住,彆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任何時間,不要賭,意識到是在賭的時候,就停下來。"他站起身,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爸爸,也不是能護你一輩子。"
客廳裡隻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宋明宇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和眼角的皺紋,突然意識到這個在他心中強勢精乾的男人也開始老了。
在和父親的爭吵對峙中,最後勝利的好像都是自己,但是這種勝利從未給過他哪怕一次高興的感覺,毫無意外,都是以一種愧疚的心情收尾。
喜歡小城市的人請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