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西平站在辦公大樓四層的玻璃窗邊，看著王天華的黑色轎車駛離後院大路。他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他低聲自語，轉身回到辦公室。
這次敲打王天華，他隻用了三分力。就這點動作，就讓那個平日裡威風八麵的"華哥"坐不住了，連夜跑來低頭。
陸西平想起剛才在車裡，王天華那副強裝鎮定，苦苦求情的樣子，心裡就湧起一陣快意。什麼地下皇帝，在他麵前還不是得乖乖夾起尾巴做人？
坐回到位置上，陸西平的目光落到三天前送過來他還沒來得及看的文件袋上。猶豫了一下，他拆開了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他抽出裡麵的調查報告，一行行仔細閱讀著，翻完後，他按下內線電話：
"胡華，進來一下。"
不一會兒，刑警隊長胡華敲門進來，"陸局，您找我。"
陸西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又晃了晃手裡的文件："坐。把調查的情況詳細說說。"
胡華翻開筆記本："按照您的要求，我做了全麵背景調查，也實地走訪了他的同事和鄰居。李耀輝，27歲，現任省第一人民醫院胸外科醫師。家庭背景比較特殊。。。"
"說重點。"陸西平打斷道，"我要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胡華點點頭："從各方麵反饋來看，是個品性端正的年輕人。他父親是建築工人，在他高三那年因工地事故導致高位截癱。當時李耀輝正麵臨高考，但成績不但沒下滑，反而以全市第三的成績考入省醫科大學。電視台播放過他的采訪片段，和當年的第一二名一起遊街來著。。。"
陸西平的手指在報告上輕輕敲擊："父親後來呢？"
"在他大二時去世了。"胡華翻過一頁，"據他的大學輔導員反映，那段時間李耀輝日子比較艱難，學業出現過短暫滑坡，可能離校打過工，但從沒申請過困難補助。老師們都評價他"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陸西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很快又恢複嚴肅："現在的生活狀況？"
"和母親在城東舊水文小區租了套兩居室，月租300元。鄰居們反映他上下班規律，二四六值夜班，不怎麼出門。"胡華遞過幾張照片，"這是他們住的地方，小區比較老舊，收拾的很乾淨。"
陸西平仔細看著照片中簡陋的住所，"經濟方麵呢？"
"除了醫院工資，似乎沒有其他收入來源。"胡華補充道，"對了，醫院財務科反映，他母親剛因骨折治病出院，大約花了一萬四千餘元。。”
陸西平微微點頭，繼續翻閱報告："社會關係？"
"非常簡單。除了醫院同事，可能還有幾個大學同學。沒有不良嗜好，不抽煙不喝酒，休息時間大多用來陪母親或看書。"胡華停頓了一下，"不過。。。"
陸西平抬起頭："說。"
"我們也調取過他的通話記錄，他和陸小姐。。。並沒有什麼交集。。。"
陸西平一愣。
胡華合上筆記本："陸局，情況就是這樣。您還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再吩咐我。”
陸西平擺擺手，“好，你先回去吧。”
胡華帶上門，房間裡重新恢複了寂靜。
他閉了燈，獨自在黑暗裡坐著。今天收隊，樓裡麵還有喧嘩、慶功的聲音。
"陸局怎麼沒來？"他能想象那些年輕警員假惺惺的詢問。去了又如何？舉杯時那些躲閃的眼神，敬酒時刻意保持的距離，隻有等他走後年輕人的歡笑才是真實的，解放的。
他也想喝酒，但今日無處可去，也無人可喝。
未來像團亂麻纏在胸口。
中午一點多的時候，大嫂又打電話了：“西平。。。嬌嬌，我真的看不來。。。。你抽空來看看吧。。。要我說，你真的給她找個醫院。。。這孩子說不吃一口不吃，吃起來使勁往嘴裡塞，一盆又一盆的。。。她主要是。。。嚇人，昨天晚上，廁所裡忽然冒煙了，我聞見味兒了跑過去看，弄了個鐵盆在那燒毛線娃娃，就是她自己織的毛線娃娃，白天織，晚上燒。。。你說！這讓我咋管她？”
他的心一陣絞痛，腦子裡又想起那孱弱的二兒子，怎麼會先天性心肌炎呢？媽的！我的種怎麼有個不相乾的男人在領著他學遊泳呢？！我花的錢！將來他給那個灰背心養老送終！我再去，他能認我嗎？我該怎麼給他解釋？
又想到了沒玩兩天的小嬰兒。我還能撐到看到他當鋼琴家的那天嗎？詹小雲能把他教育好嗎？
所有麻煩都在黑暗裡睜著血紅的眼睛。
樓下的喧鬨聲突然拔高，有人唱起了《少年壯誌不言愁》。陸西平燃起香煙的手指微微發抖——三十年前警校畢業晚會上，他也曾這樣勾著戰友的脖子吼過這首歌。
現在戰友們有的退休含飴弄孫，有的淪為階下囚，隻剩他獨自站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身後是支離破碎的家庭，麵前是望不到頭的漫漫長夜。
走廊突然傳來腳步聲，年輕警員哼著歌路過辦公室，笑聲像把鈍刀劃過耳膜。陸西平在黑暗裡挺直腰背，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允許自己重新癱進椅背。
他擰開台燈，準備寫這次行動的彙報材料，熬完這個通宵，明天上午開完總結會議，去趟林州吧，看看自己可憐的女兒，也順便見見那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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