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經濟工作會議剛散場,人群像融冰時的溪流,緩緩往出口滲。宋黎民正低頭整理文件,忽然聽見身後一聲輕咳。
回頭一看,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小劉,年輕人手裡捧著保溫杯,像是偶然路過。
"宋市長,"小劉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眼睛沒看他,"胡省長說,晚上去劉大媽家吃餃子。"
宋黎民手指在文件邊緣微微一蜷,紙頁發出極輕的"嚓"聲。
"幾點?"他問,順手把鋼筆插回口袋,動作很慢。
"六點半。"小劉喝了口水,"省長說,您知道地方。"說完點點頭,端著杯子走了,像隻是來討杯茶喝。
走廊儘頭,有人大聲招呼著"劉秘書",小劉小跑兩步,立刻換上笑臉迎上去。
宋黎民站在原地,把文件袋的扣繩繞了兩圈,又解開。
傍晚六點二十五分,宋黎民站在那家民巷內不起眼的小院門口。門臉依舊樸素,招牌上的"劉大媽餃子"五個字漆色斑駁,和多年前胡長生剛上任時帶他來時一模一樣。
夥計眼尖,隻看了他一眼,就從院裡迎上來,低聲道:"宋市長,後院天井,您跟我來。”
宋黎民會意,跟著他往後院走。天井裡擺著一張老榆木方桌,原本露天的天井不知何時封了整麵的玻璃穹頂,將寒冬嚴嚴實實擋在外麵。
青石地板的四角立著鑄鐵炭爐,暗紅的火苗在雕花爐柵後輕輕躍動,將空氣烘得暖而不燥。
老榆木方桌周圍,錯落擺著幾盆耐寒的花木。一株老梅虯枝斜出,枝頭綴滿鵝黃的花骨朵,暗香浮動。
一個人正背對著門,往桌上的粗陶壺裡添水。水汽蒸騰而起,在玻璃頂下結成薄霧,又被爐火鍍上金邊。他手邊擺著個黃楊木茶盤,上麵刻著"鬆風煮茗"四個小字,刀工樸拙,像是自己隨手刻的。
"喲,來了。"那人聽見動靜起身,"外頭冷吧,快坐下嘗嘗今年的雪芽。暖活暖活。"
竟然是省政府秘書長王延鬆。
“王秘書長好,沒想到是您。。。。”宋黎民喉結動了動,把公文包擱在空椅上。
“胡省長臨時接到通知,陪中央調研組去開發區了。”王延鬆推過一杯燙好的茶,指尖在杯沿輕叩兩下,“他特意囑咐我,說這家的豬肉茴香餡兒你最中意,老一套,一份羊肉大蔥,一份韭菜雞蛋——我擅自加了份醬肘子,把鹵雞爪換了,你看行不行!嗬嗬嗬嗬。”
按這個菜單來說,隻能說明,是自己人。宋黎民沒有放下自己的謹慎,穩穩重重的坐下,一臉誠懇的說:“胡省長有事通知我一聲就罷了,還勞煩您。。。哎,我知道,你們都忙的很。”
王延鬆金絲鏡下的眼睛彎成一道弧,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寸:“再忙,自己人的事,總得有個交代。”
霎時間,之前在屋裡忙著的人都退了個乾淨,隻聽得到火爐裡木柴裡燃燒的聲音和煮沸的水的咕嘟聲。
"老宋啊,"他歎了口氣,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感慨,"胡省長看到你的調職申請,心裡很不是滋味啊。"
宋黎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秘書長,我......"
"你在開源這些年,成績大家有目共睹。開源的城建水平放在這幾個兄弟城市,出不了前三。還有那個產業園區改革,省報都專門報道過。去年我們去調研,出租車司機都說,宋市長是辦實事的人。"王延鬆說話慢條斯理,一字一句,忽然卻話鋒一轉:"所以啊,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非得離開開源不可?"
"我......"他聲音有些乾澀,"家裡老人身體不太好......自從嶽父去世後,妻子情緒也不好,我們倆異地好多年了,前些年還好,這幾年,備不住落下不少埋怨。。。。。"
王延鬆擺擺手,那表情像是再說,男人乾事業,這些是應該攔住自己的事情嗎?
熱氣騰騰的餃子接二連三上了桌,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趁熱,吃著!”王秘書長用筷子尖輕輕一點,餃子皮便順從地凹下去,又緩緩回彈,像是個欲言又止的秘密。
幾顆餃子下肚,腸胃暖和起來,人一暖和,就鬆弛了下來。
“去年全省招商會,開源市簽約額排末位……我分管的領域,給省裡拖後腿了。有時候半夜驚醒,總想著是不是能力就到這兒了。”宋黎民輕輕搖搖頭。
王秘書長突然笑起來,往他茶杯裡扔了顆冰糖。
“對了,聽說,你跟陸西平是發小?你倆穿開襠褲時在機械廠偷鐵釘的事兒,他現在酒桌上還當段子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