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省城街頭張燈結彩，各大商場掛滿了紅燈籠和促銷橫幅。李耀輝裹緊單薄的棉襖，在"金鼎百貨"氣派的玻璃幕牆前不斷嗬著白氣暖手。他仰頭望著三樓新開的"雅步"品牌女鞋專賣店巨幅海報，這是常利毛的新店，這個家夥的事業仿佛開了掛，讓人羨慕。
表妹調進了這個新店，聽說工資還給漲了幾百，這讓李耀輝心懷感激，無以回報。趕在開業大吉的日子，他專門調了假，前來祝賀。上電梯到三樓，整個東區被改造成了意大利風格的精品鞋廊，水晶吊燈下，穿著製服的店員正在為顧客試穿新款羊皮短靴。李耀輝隔著人群看見常利毛跟幾個穿藍色製服商場工作人員模樣的人站在店外，對著人流湧動的店麵指指點點，比劃著什麼，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襯得他派頭十足，從上到下的看，他哪裡還有一絲農村人的樣子呢？真是一年一個變化。
"利毛！"李耀輝喊了一聲，聲音淹沒在商場播放的《恭喜發財》中。他摸了摸內兜裡裝著五百元現金的紅包——這是他半個月的夜班補貼，此刻卻顯得如此單薄。
"耀輝！"常利毛突然轉頭，三步並作兩步穿過人群，一把抱住老同學，"你這個大忙人還抽空過來了？真是賞臉！"他身上有股清爽的味道，厚實的呢子麵料和李耀輝晴綸材質的棉衣緊緊貼合在一起，“啪”的一聲打出了靜電。
“哎喲！跟我還來電了不是？！”他哈哈笑著，真是意氣風發。
李耀輝局促地遞上紅包："恭喜啊，利毛，一點心意..."
常利毛看都沒看就塞回他口袋："你這是打我臉呢！能來就是給我最大的麵子。"
“不！利毛！你。。。。是不是嫌我的禮太薄了。。。。”他的手腕同樣有力，倔強的姿勢仿佛捎帶上了全部的自尊。
常利毛的眼神鬆動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接過信封塞進大衣兜裡：“你來的真是時候，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讓他們忙，走，吃飯去！”他轉頭對身邊的人囑咐了幾句，又指著店裡忙著的耀輝表妹扭頭看他：“還跟你妹子說話不了？打個招呼？你可看好了，你妹子，我可沒虧待！”
店裡櫃台後，表妹正低頭認真核對著單據，手指在計算器上快速敲打。她身上那件白襯衣襯得人格外精神，略施粉黛的臉龐抹去了往日的稚氣。李耀輝望著這個漸漸褪去鄉土氣息的姑娘，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欣慰。
"不說了，讓她忙吧。跟著你，我放心。"他輕聲說道。
皇朝大酒店的暖氣熏得人頭暈。李耀輝坐在真皮沙發裡，看著服務生端上雕成鳳凰形狀的冰鎮龍蝦刺身。
"嘗嘗這個。"常利毛給他舀了一碗鬆茸燉官燕，"你工作量大，最需要滋補。"
"利毛，你現在，咋這麼......奢侈......"他嘿嘿一笑，接過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湯色清亮，入口溫潤，隱約帶著鬆木的香氣，燕窩滑溜溜的，幾乎不用咀嚼就順著喉嚨滑了下去。他咂咂嘴，回味了一下——似乎有點鮮，又似乎隻是白水的淡，他知道這玩意兒金貴，但是，他寧願喝一碗黃澄澄的雞湯。
"哈哈哈，錢掙了不花，還掙它乾啥？"常利毛笑著開了一瓶酒，"對了，報紙上說咱們省醫生待遇提高了，你現在一個月能拿多少？"
"三千多。"李耀輝盯著餐巾上的金線刺繡，"加上夜班補貼。"
常利毛倒酒的手頓了頓：“操，那也不高啊？我店裡導購底薪都三千五。嘖，早知道當年我也該勸你跟我一起乾，現在起碼是個區域經理了——你可是咱們班最會讀書的，結果現在連我店裡小妹都不如，這書讀得......"
他仰頭灌了口酒，辣的咧了咧嘴，又說：“3000多的工資，你咋找老婆啊？”
李耀輝低頭攪動著碗裡的燕窩，嘴角扯出一絲苦笑。類似的話聽得太多了，他的心已經被紮的鈍了許多。
“不找了唄，我呀，誰知道這麼沒本事，連養活自己都費勁。”
"開玩笑的！"常利毛突然大笑，用力拍他後背，"你們醫生越老越吃香，我這生意說不定哪天就賠光了。"他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卡，"對了，給你張vip卡，以後帶女朋友來買鞋，成本價。買我家鞋，包你有麵子！"
李耀輝想起劉芳說過年要買雙新鞋，但本能的卻把卡推了推："哪來的女朋友...利毛，我不能要，說起來，我上班兩年了，還沒有正兒八經的在你店裡買過一雙新鞋，我一想起這個事兒，心裡就慚愧。。。"
“你跟我見外什麼？你的情況我又不是不知道。”常利毛把卡塞進他口袋，“把我當什麼人了，你覺得我會計較你這個？”
他拍了拍李耀輝的肩頭，"說真的，三十歲的人了，也該考慮了成家了。我給你介紹一個？我們二分店有個店長，雖然家是農村的，但人又利索長的也好看，我給你倆牽牽，那姑娘，是個過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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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輝擺擺手，忽然問道：“利毛，你覺得結婚重要的是啥？你20就成了親，當時都想明白了？”
“明白個屁！20懂個啥？我那會兒在批發市場扛包，彩花是隔壁檔口賣襪子的。有次我中暑暈倒，是她給我刮痧，喂的藿香正氣水。後來我進貨被騙，人瘦的隻剩把骨頭，魂都沒了，她把自己攢的錢都拿出來給我翻本。我才活過來。”
“真好，你碰到了好人。”
“那當然了，要沒有她，能有今天的我？”常利毛揚脖灌下一杯烈酒，又俯下身把頭湊近來：“我跟你說，男人的運道啊，全拴在女人身上。老祖宗說‘男怕進錯行，女怕嫁錯郎’，要我說，這話得反過來說——男人更怕娶錯娘們！”
李耀輝攪動著眼前瓷白的碗裡金黃的湯，又怔怔的問：“要是找不到這樣的好女人，乾脆不結婚行不行？”
常利毛大手一擺：“不行不行，不結婚不行。我現在手裡有幾個臭錢兒了，我才有資格說這個話，一個男人，要是沒有老婆孩子，你掙錢都沒勁兒，你說吧，咱們大老爺們能花幾個錢？就眼前這飯菜，要你頓頓吃你能吃的下去？還不如媳婦家裡一碗熗鍋麵吃的舒坦！一年買兩身好衣裳，洗澡用塊2塊錢的香皂，也就夠了，除了抽煙。。。抽煙能花幾個錢？一月兩千，撐死了。。。。你看吧，我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掙了錢，給他們買學區房，給閨女買裙子，給兒子買玩具，那錢花著，你是得勁兒的！你店開著，你腦子動著，你也有奔頭，要是沒有老婆孩子，光把這錢撒到洗浴中心按摩院，那算什麼？跟那種爛女人能談什麼未來。。。。”
李耀輝點點頭，又搖搖頭：“那。。。利毛，你對男的找個條件比自己好的女的怎麼看？”
“那玩意兒，普通男人就彆想了，100個裡頭興許有一個，我瞧不上那樣的男人，那不就是上門給人當孫子嗎？”他眯著醉眼，手指頭戳著桌麵，“以為娶個有錢媳婦是祖墳冒青煙，要我說，那是祖墳讓人刨了！”
他猛灌一口酒，撇著嘴：“老丈人看你像看賊，媳婦使喚你跟使喚狗似的，連家裡保姆都敢斜眼瞅你。你但凡有點骨氣，人家就說你‘不識抬舉’；你要真窩囊了，人家又嫌你‘沒出息’——橫豎不是人！”
李耀輝聽得臉色發僵，默默點了點頭。常利毛見狀，突然咧嘴一笑，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不過嘛……要是真有富婆瞎了眼瞧上你——”他搓了搓手指，做了個數錢的動作，“兄弟，該跪就跪，該舔就舔！尊嚴？那玩意兒值幾個錢？等老頭兒一蹬腿，家產到手，你再站起來當爺也不遲！”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李耀輝笑不出來，他像個無頭蒼蠅，四處詢問著其他人的意見，渴望能聽到一些能給自己定下心的寶貴經驗，但是他們說的話半真半假，一會兒開玩笑，一會兒又認真的，讓人難以分辨。
他從來不知道找對象是這麼模糊和為難的一件事，如果結婚對象不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或者彼此相愛的人，那就像賭博一樣，充滿了不確定性，原來沒有愛情的婚姻就像穿越雷區，那些過來人含糊其辭的經驗之談，不過是他們僥幸走過的安全路徑。
常利毛還在侃侃而談，可那些話飄進耳朵裡，全變成了模糊的雜音。他忽然想起電腦課上玩過的掃雷遊戲，每一步都戰戰兢兢，而現在，他連雷區的邊界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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