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籃塑料袋發出的窸窣聲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西平抬抬眼皮:“把這些東西,拎到你們鄉派出所,給張向前。我這兒不需要。”
李耀輝不知道怎麼接話,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忽然就卑微成這個樣子,“張。。。張向前,好,我去感謝他,這些。。。您留下,我。。。。”
好死不死,這時候,兜裡手機響了,
他掏出手機,手指微顫,慌亂的摁接聽號碼,是科室的電話,張浩打來的,要填一個什麼表。他的手機本來就破破爛爛,修了又修,信號極差,在陸西平的辦公室裡,那種極度寂靜的壓迫感又讓他不敢大聲高語。
“張浩。。。我聽不清。。。我一會兒,給你回過去。。。。”他滿臉通紅,還輕輕拍了幾下手機屏幕。
陸西平瞄了一眼,把他的窘迫看在眼裡。
“不好意思。。。”他慌亂的把破手機塞回兜裡。腦子裡開始組織告彆的語言,也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說多了,都是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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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西平把座椅往後滑了半步,拉開一個抽屜在裡麵呼呼啦啦翻著,像在挑玩具一般,掏出一個嶄新的黑色的摩托羅拉,扔在桌子上:“諾,拿走使吧。我這兒沒用。”
“不不不不。。。。”他手擺的像被電著了,往後退了幾步,“陸叔,您忙吧,我不耽誤你工作了,我。。。我得趕火車,往車站走,到點了。。謝謝你幫我家的忙!要不,我二叔。。。。”
他猛然意識到也許他並不想聽一個農民的瑣碎心理,就閉上了嘴,彎腰鞠了一躬,準備告彆。
“嬌嬌最近睡的不錯,你幫我,我幫你,正常。”他的眼在眉毛的壓迫下射向他:“給你東西,你就拿著,大男人,不要在這種小事上糾結!沒出息!給你了好處,你該接就要接,不要太把自己的自尊心當回事,我會在馬路上隨便拉個人送他個手機嗎?你拒絕了,對你,對我都沒有什麼好處,你拒絕什麼?”
他把手機從空中輕輕拋過來,李耀輝下意識的一個半蹲,接住了。
“我。。。。”
“彆你呀我的了,今天一個破手機就讓你紅著臉推辭,明天你就敢在機會麵前腿軟,需要什麼就接,將來加倍還。這才叫骨氣。”
電話鈴突然炸響。
陸西平接起來隻說個"說"字,電話那頭就傳來急促的彙報聲。李耀輝看見他眉間擠出三道豎紋,像子彈上膛的卡榫。
“嬌嬌最近狀態不錯。我看人還行吧,我說你有辦法。"陸西平起身扣上警服最上麵的扣子,金屬紐扣哢噠一聲合攏,"我還有會,年輕人的事,我不多問,也不插手。你把心思擺正。"他繞過辦公桌時,擦得鋥亮的皮鞋尖正好踢到李耀輝帶來的果籃。
走廊裡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來彙報工作的乾警。陸西平拉開門的瞬間,那些腳步聲立刻停在三米外。
李耀輝走出公安局大樓時,正午的陽光直直的曬下來。他站在台階上,不自覺地回頭望了一眼——十六層的建築在明朗的天色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出了大門往東走,一直走到林蔭路下,他蹲坐下來,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顫栗,像被高壓電流輕輕刮過神經末梢。
他從兜裡掏出那台嶄新的黑色手機,在手裡摩挲著,腦子裡反複的回憶著他的話——那幾句話,是他從未聽過的一種生存邏輯,他不知道上位者是這麼看待下位者的,在他們眼裡,拿人東西不可恥,接受饋贈也不小人,這跟他的父輩和老師教給他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他腦子嗡嗡的,試圖辨彆這之間的差彆和對錯,一團亂。
一團亂中腦海裡又出現了那個男人扣警服紐扣的動作——金屬卡扣咬合時的脆響,指節發力時凸起的肌腱,還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銀色警號。那種聲音在他耳膜上鑿開了一個洞,某種陌生的東西正汩汩地往裡灌。不是感激,不是畏懼,是更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東西。
這個發現讓他喉頭發緊,短短的半個小時,他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權力的世界。雖然那隻是他所理解的一角罷了。
他又回想起了在棚戶區自己獨自穿行在黑夜時的那份悸動:那時的他渴望踏上新的人生階梯,思索著如何成為電視新聞裡那種男人的路徑雖然隻是思索罷了),之後,他的人生在竭力的努力中,幾乎毫無改變,他終於意識到了普通人的局限性,那種努力的“撲騰”,像隻無頭蒼蠅,甚至,越努力,越顯得可笑。而現在呢?他看著眼前壓彎駛過的警車,想著這一對主動找上門的父女,他倆像一條結實的天梯一般展示在他的麵前,不知道誰在旁邊耳語:“上去吧,上去吧,隻有踩著這條路,你的一切才有可能有所改變。。。。。”
他的腦袋亂極了。這種想法的浮現讓他既感到可恥又戰栗不止,以至於他迅速的站起來加快步伐逃離了這個威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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