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仿佛上帝之手撥弄,房東打來電話,說準備把這套老破小賣掉,到南方隨兒子定居。
莊顏蹲在逼仄的出租屋裡收拾行李,泛潮的牆皮撲簌簌往下掉渣。放在腳邊的手機裡傳來宋明宇樂不可支的笑聲:“我這就開車接你,先把你的東西拉到牡丹花園,晚上咱們去超市置辦點新的東西……”
再次走進這間雅致的兩居室,莊顏恍惚聽見了命運齒輪轉動的哢嗒聲。她心裡清楚不妥——兩個人的關係尚還瞞著這間房子真正的女主人,且,還有一個曾經的場景沒向眼前的男孩亮明,解釋清楚。但落地窗外傾瀉進來的陽光實在太美好了,實木地板泛著蜂蜜般的光澤,尤其是書房裡那個做工紥實的實木書架和旁邊那張一米五的漂亮書桌,那簡直是她生命中夢想的一部分,她想象著自己坐在這扇窗下看書學習的樣子,捏著鑰匙的手指微微發顫,最終把推辭的話咽了回去。
“要是。。。劉姨知道了怎麼辦。。。。”她瞄了眼門口那寒酸突兀的蛇皮袋,心裡下定一個決心:等宋明宇走了,她要把裡麵的破破爛爛的東西全扔掉,一樣不留。就像把過去那個貧窮苦悶的自己扔掉一樣。
“那怎麼了?知道去唄!早晚得知道呀,醜媳婦還得見公婆呢!何況你這麼漂亮。。。要不,今晚我就帶你去我家,正好我爸也在,讓他二老過過眼?”宋明宇倒是坦蕩,坐在李耀輝曾經坐過的位置洋洋得意的調侃她,他倆的坐姿是如此的不同。
她心裡一哆嗦,與他的父母見麵對她而言是比高考更加嚴峻的一場大考,她隻顧享樂了,卻完全沒有預習,她是如此惴惴不安,像一個真正的學渣一樣,隻想逃避,逃避必考的知識點,期望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蒙混過關。
“你彆說的這麼嚇人好不好。。。。我,我還沒準備好呢。。。求求你,讓我先考上研究生,考上了,我才有麵對的底氣。。。我現在,算什麼。。條件比你差太多了。”她夾帶著私心。
“哎呀,我家可從來沒說過讓我必須找個研究生,要我說,你彆太優秀了。。。我爸本來就嫌我不上進,看我不順眼。”
“明宇。。。”每次,她想把自己真正的“家底”亮出來的時候,嗓子都像被什麼人一把掐住,有個聲音在耳邊說:閉嘴,還沒到時候,先享受吧,姑娘。
溫柔鄉裡膩死人,她的理智遊走在外,不肯回來。
人人都看的出她變了樣子。
不止一個護士問她:“莊姐,你擦了什麼護膚品,皮膚這麼亮堂?”
她摸了摸臉頰,“有個朋友給了一套什麼護膚品,我不知道怎麼念。。。”她在紙上寫出“skii”,
引來一片大呼小叫。
“我的媽啊!什麼朋友送的,莊姐,你是不是傍大款了!”麗娟咋咋呼呼的從桌兜裡取出一本瑞麗雜誌,翻開前麵幾頁的精美廣告給她看:“是這個牌子嗎?我的媽呀!你知道這玩意兒多少錢一瓶嗎?靠!貴東西就是不一樣!你這臉,就是跟之前不一樣!”
小蒙上手捏了她一下,做出個哭臉:“真軟,莊姐,能不能求你朋友,也送我一瓶。。。。”
她閃開小蒙的胳膊,心裡說不出的滿足,但裝作平淡的樣子:“不好用,上了臉滋啦滋啦的疼。還不如超市的小護士。”
她的衣服樣式也多了起來。有了幾件洋裝、呢子裙。
有一次下班路上不小心和蘇俊打了個照麵。蘇俊已經結了婚,竟然直直的看了她好幾眼,走過去後還扭了頭。她的小跟鞋踩的噔蹬響,目不斜視,像壓根就不認識這個人。
她在下班的時間約會、吃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看書,學習。
家裡的木地板被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所有的家具台麵都閃閃發亮,包括角角落落。
劉紅梅搬走後還留下了些東西,書櫃裡有一些又沉又厚的書本、文獻,都是莊顏觸不可及的營養,櫥櫃裡有些她認為跟彆墅不太匹配的瓷器、餐具,在莊顏眼裡卻甚是精致;衣櫃裡也有些淘汰的舊衣服和幾床床品,一米五的床品拿到彆墅也是用不上了,那些針織物被她套在密封袋裡,鋪展開還留有淡淡的香氣。
零零碎碎的東西都令莊顏愛不釋手,她母親走的早,在她有限的童年記憶裡,媽媽是個樸素利索的女人,她能回憶起的最能代表母親的樣子是她拿著一把高粱稈紮的掃帚掃床,粗布床單被抻得平平整整——那塊布既不柔軟也不好看,但被抻的平平整整,家裡太窮了,沒有一樣能拿出手的正經東西,但無論是雞舍還是灶火,被母親打理的井井有條,她對母親還有一個不知道準不準確的印象:那時的農村婦女有好些經過身邊時身上散出一股子不講究的汗味兒,但她母親身上沒有,她有一回數學沒考好撲在母親懷裡哭過一鼻子,還是夏天,但媽媽身上是香的,熱的。
她手洗著劉紅梅留下的布拖鞋,心裡想著那個很難一顰一笑都回憶的仔細清楚的母親,真希望媽媽還活著,也摸摸這些好東西,媽媽要是個城市女人,應該也會像劉阿姨一樣,乾淨,講究。可惜她生錯了地方,她的思念順著臉頰低落,和鞋上的肥皂泡混在一起,她喃喃自語:媽媽,你看,我也過上好日子了。水滴不斷砸進塑料盆,像是替那個永遠停留在黃土壟中的女人,觸碰這些她不曾見過的好東西。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日子了。她在每個深夜臨睡前,跪在床上,衝著月亮拜三拜,感恩。
就像個在修煉的狐仙。
她沒敢辜負這順風順水的好日子,
月中,院裡發文件全省將舉辦第二屆“急診急救技能大比武”,莊顏報了名。
在省醫院的預選賽裡,她憑借過硬的業務能力和沉穩的臨場發揮,一路過關斬將,最終以總分第一的成績摘得桂冠。被當場宣布代表省人民醫院參加全省比賽。
她站在醫院六樓會議室的台階上,台下掌聲雷動,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第一排——劉紅梅正微笑著鼓掌,眼神裡是她極少見到的肯定和讚許。
她心頭一熱,鼓起勇氣,回以一個明亮的笑容。
她迫切的想向她證明:她可以做得更好,也值得被好好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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