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省人民醫院召開了隆重的晨會。紅色橫幅掛在主席台上方——“熱烈祝賀我院急診科莊顏醫生榮獲全省急診技能大比武第二名!”
全院職工黑壓壓地坐滿了禮堂。副院長滿麵春風,在講台上慷慨陳詞:
“……莊顏同誌,充分展現了我們省醫青年醫師精湛的技術水準和昂揚的精神風貌!她刻苦鑽研、奮勇爭先的精神,值得全院上下,特彆是年輕同誌們深入學習!。。。。下麵,請莊顏同誌上台領獎!”
在熱烈的掌聲中,莊顏儘量沉穩的走上台。她感受到無數雙眼睛聚在她的身上,之前的些許失落在這一刻被徹底衝淡,副院長臉上堆著親切的笑容,將一本印著“院年度技術標兵”字樣的大紅榮譽證書遞到她手中,在台下人群的掌聲中,副院長對她說:“省廳為了鼓勵先進,特為二等獎獲得者頒發獎金三千元!之後會將獎金下發到科室。。。希望莊顏同誌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這個信息讓她感到了一絲意外之喜——這是省裡對她個人能力的直接肯定,是真金白銀的實惠。
掌聲散去,領導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台下,用一種格外和藹的語氣對著她更是對著所有人)說:“莊醫生這次為我們醫院立了功,爭了光!院裡也看在眼裡。以後啊,在工作、生活上有什麼實際困難,或者對科室、醫院發展有什麼個人好的想法和建議,也要大膽地、主動地向組織、向科室主任、甚至直接向我提出來嘛!醫院是大家的醫院,我們領導班子一直強調,要關心每一位肯乾、能乾的職工,要為大家的成長創造更好的條件和平台!”
這番話,說得如此誠懇,如此充滿支持意味,在熱烈的氛圍和剛剛拿到省獎金的喜悅加持下,像一道暖流衝入莊顏心間。
她捧著證書,臉上因為激動和羞澀泛起了紅暈,台下掌聲雷動。莊顏的心怦怦直跳,臉頰緋紅。她下意識地在台下人群中尋找那個她最想看到的身影——劉紅梅。
目光掃視,終於定格。劉主任就坐在第二排中間,很靠前的位置。然而,預想中的欣慰、讚許甚至驕傲的表情並沒有出現。劉紅梅主任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毫無表情的臉上,手指正快速地滑動著,似乎在處理什麼“緊急信息”,對台上正在發生的、屬於她的高光時刻,顯得漠不關心,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冷淡。
那一眼,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從莊顏頭頂狠狠澆下。台上領導的勉勵、台下同事的掌聲,瞬間變得遙遠而模糊。心臟像是被那冰冷的眼神刺了一下,驟然縮緊,喜悅碎了一地,隻剩下一種尖銳的難過和不知所措。
表彰大會的熱鬨氣氛,在回到急診科的那一刻,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安靜和壓抑。
下午,莊顏被叫到了主任辦公室。
“小莊啊,這次表現不錯,為科室爭光了。”徐主任坐在辦公桌後,語氣平淡,桌上擺著一個信封,“第二名衛生廳的獎金是三千塊,這裡麵是一千。”
莊顏愣住了,“主任,這是……?”
“哦,是這樣的。”徐主任表情自然,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你為了準備這次比賽,調休、請假好幾天吧。雖然院裡是支持的,但科室的工作畢竟受到了影響,你的班都是其他同事分擔的。大家都很辛苦。”她指了指桌上那兩千元,“這筆錢,科室決定拿出來,一是給你補上之前請假扣掉的部分績效,更重要的是,剩下的給全科室的同事們搞點福利,比如一起吃個飯,或者就當給大家發點辛苦補貼,也表示一下你的感謝嘛。你不能得了榮譽又拿全額獎金,讓背後支持你的同事們寒心,對不對?要懂得分享,顧全大局。”
莊顏的大腦嗡的一聲,血液猛地衝上頭頂。請假培訓都是經過批準、符合程序的!她不敢相信為院裡爭得了榮譽,還要因此克扣院裡明明績效和個人獎金!這三千元明明是純粹的個人獎勵!
“主任!”她的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微微顫抖,“院裡明確說了這是獎勵!我的績效工資一分沒少!憑什麼用我的獎金去補貼科室?憑什麼要我拿錢來請大家吃飯表示感謝?他們分擔我的工作,難道不是我平時也在分擔他們的工作嗎?這不是同事之間正常的互助嗎?”
徐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把那個隻剩一千元的信封扔到莊顏麵前的桌上,語氣變得冷硬:“莊顏!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什麼叫‘你的獎金’?沒有科室這個平台,沒有院裡給你機會,你能去比賽嗎?你能拿獎嗎?榮譽是你個人的,但背後是集體的付出!讓你拿出一點來表示一下,你就這個態度?年輕人,不要有點成績就飄了,要懂得人情世故!這筆錢,科室就是這麼決定了!”
“我不服!這是廳裡獎給我的!”莊顏氣得眼圈發紅,聲音拔高,那份清高和倔強讓她無法忍受這種明目張膽的盤剝,“我要去找院領導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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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吧!你現在就去!”徐主任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門口,“你看看領導是信你的,還是信我這個科室主任的管理決定!莊顏,我告訴你,彆太強了!我在教你怎麼跟同事相處,教你怎麼做大家皆大歡喜,麵子上都好看!區區三千,你全拿走,以後你在科室的日子,能好過嗎!”
看著徐主任那冰冷而充滿威脅的眼神,莊顏渾身發冷。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屈辱的一千塊錢,轉身衝出了主任辦公室,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
李耀輝的短信也發來了,少有的三四行的慶祝文字,還加了三個感歎號。可惜她正在難受,把手機扔進兜裡,沒有心情回複。
然而,更讓她心寒的還在後麵。
她試圖向平時關係還不錯的同事傾訴,得到的卻是閃爍其詞和敷衍的安慰:“哎呀,算了算了,主任也是為了科室和諧……”、“一千塊也不少啦,想開點。”
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冷嘲熱諷和陰陽怪氣。
她回到護士站準備寫病曆,總能聽到老護士的聲音:“喲,我們的比武榜眼回來啦?以後這種貼化驗單的小活兒就使喚彆人去乾,有那功夫,應該開始琢磨備戰全國的比賽了!”
旁邊另一個小護士一邊玩著手機一邊搭腔:“就是,莊老師,下次比賽什麼時候啊?也教教我們唄,讓我們也開開眼,學習學習您是怎麼練的那麼厲害的。”語氣裡的酸味幾乎能溢出來。
她去洗手間,在隔間外聽到清晰的議論:
“她本來就不好說話,這又得了全省第二,肯定更清高了,你發現沒有,這幾天她臉拉得更長了,好像誰都看不起似的。”
“聽說比賽時裁判長是個男的?她長得確實挺勾人的,誰知道這第二是怎麼來的……”
“就是,說不定啊,背後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呢,不然徐主任能那麼治她?”
“哼,活該,讓她出風頭!”
這些話語,像無數支淬毒的冷箭,從四麵八方射來,紮得她體無完膚。她終於意識到,那被克扣的兩千塊錢,根本不是結束,而是一場集體冷漠和嫉妒的狂歡的開始。她獲得的榮譽,沒有帶來尊重和認可,反而成了她的“原罪”,成了她被孤立、被打擊的導火索。
她試圖更加努力地工作,用行動證明自己,卻發現舉步維艱。同事們開始有意無意地給她使絆子,該交接的病情含糊其辭,該她收的病人推諉拖延,簡單的會診也被複雜化,所有瑣碎、麻煩、耗時耗力卻不出成績的活兒,都理所當然地落在了她頭上,伴隨著一句句:“哎,莊醫生,這不是你的強項嗎?你來做給我們打個樣……學習學習……”
她像一個被孤立的困獸,四周是看不見卻無比堅固的牆壁。深夜,當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住處,強烈的委屈、憤怒、茫然和深刻的孤獨感終於將她吞沒。
為什麼?她隻是憑借自己的努力,想去爭取一份應有的榮譽和認可,她從未想過傷害任何人,世界回報她的卻是如此血淋淋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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